第80章 沒有一個主角是永不謝幕的
燈光是從頭頂上落下來的,暖黃色的光,罩住著陳桂生的整張臉。
台下幾百雙眼睛都看著他的臉,期待著今天的這齣戲。
如今的陳桂生,已經擁有「淮劇大師」的美譽。
而這一年,他已經五十歲,嗓子開始走下坡路。
嗓子不是突然壞的,行內人都懂,唱戲人的嗓子是隨著歲月而慢慢磨薄的。
以前他唱一整出《秦香蓮》,從頭到尾嗓子不劈,第二天起來照樣吊嗓。
現在不行了,唱到第三場,他的嗓子就會開始發緊。唱完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得先含一片潤喉的藥,才敢再次開口。
陳桂生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嗓子發生了變化,即便其他人不說,他也不能否定這個事實。
趙大勇有時候會在後台看他勒頭,聽見他咳嗽,偶爾會嘟囔一句:「陳師傅,今天要不給你換B角?讓守正上?」
陳桂生擺擺手:「不用,我還唱得動,讓他再打磨一陣子。」
陳守正在一旁,眼神總是閃爍一下,聽見父親的話,那光亮又一下子暗淡了下來。
陳桂生雖然還能唱全本,但是跟十年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唱到高腔,嗓子一翻就上去了。現在翻上去,得在底下先墊一口氣。那口氣墊得精巧,台下觀眾聽不出來。可他自己知道,那個「巧」字裡頭,藏著他多少年的功夫,也藏著多少年的消耗。
這一年,守正二十歲了。
個子比他爸高半個頭,肩膀寬,站在台上像一棵偉岸的松柏,好一個鮮衣怒馬少年郎。
他的嗓子從變聲期熬了過來,現在定住了,嗓音亮堂厚實,跟他爸年輕時候一個模子。仔細聽,又不太一樣。他爸的嗓子是沙裡帶亮,他是亮裡帶沙。他爸唱悲戲,一開口就讓人鼻子酸。他唱悲戲,先讓你聽著舒坦,舒坦著舒坦著,忽然給你來一下狠的,台下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聽過陳守正唱全本的人都知道,未來的淮劇大師非他莫屬,甚至有同行說,陳守正的嗓子先天條件更勝一籌,未來可能會超越他的父親。
這天晚上,閘北小劇場,陳桂生唱《秦香蓮》。頭一場,他扮王延齡。唱到第三場,嗓子開始發緊。
那一刻,他知道這嗓子,算是到頭了。
等到散場之後,他坐在後台卸妝,手有點發抖。趙大勇在旁邊坐著,看得清清楚楚。
陳桂生突然看向趙大勇:「大勇,有煙嗎?」
「有,來一根?」
「嗯!」
陳桂生難得抽菸,為了保護嗓子,今天破戒了。
半晌之後,他掐滅了菸蒂。
「大勇,下一場換守正上吧,你去跟他說一聲。」
趙大勇煙停在嘴邊,眼眶有些濕潤:「陳師傅,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這嗓子再唱下去就是糊弄人了。台下的人聽不出來,我自己心裡過不去。守正唱得比我好,下一場就讓他上。」
趙大勇把煙掐了,起身道:「陳師傅,我去跟他說。」
守正那天晚上在家練功,趙大勇去找他的時候,他正對著鏡子走台步。趙大勇把話說完,守正半天沒吭聲。
「大勇叔,我爸真這麼說的?」
「真這麼說的,他自己提的,我們沒人逼他。」
「我爸唱了三十多年了,他說不唱就不唱了?他捨得舞台嗎?」
「你爸那個人,什麼時候糊弄過台下的人?他要是覺得自己唱不動了,你讓他唱他也不唱。他說讓你上,你就上。守正,今後你好好唱,別給你爸丟人。」
守正站到鏡子前面,定定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大勇叔,你們放心吧,我會用我的生命去守護淮劇。」
趙大勇感動落淚,心頭更是五味雜陳,「守正,我們相信你。」
第二天晚上,閘北小劇場,還是上演《秦香蓮》這齣戲。
台下坐滿了觀眾,鑼鼓響了三聲,幕布緩緩拉開。
守正從側幕走出來,一身青布褶子,臉上搽了粉,眉描得又黑又長。
台下安靜了一瞬,有人小聲嘀咕:「這人是誰啊?今晚不是陳桂生演這個角色嗎?」
「看著像是陳桂生的兒子!」
「喲,這對父子倆長得還真像。不知道陳師傅的兒子,這嗓子行不行啊?」
「虎父無犬子,我覺得應該不會差。」
陳守正第一句唱腔出來的時候,台下觀眾瞬間安靜了。剛才還在懷疑今晚這齣戲的質量,一下子把心放進肚子裡去了。
陳守正的嗓子慢慢沉了下去,又慢慢提了上來,他和陳桂生的提法完全不一樣。
台下戲迷激動道:「剛才那段,陳師傅每次都是穩穩地提,不急不緩的。這小子是先松著,松到你覺得他快唱不上去了,忽然一提,直直地衝上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落下來。」
「這小子可以啊,一點不比陳師傅遜色半點。你別說,今晚這齣戲,真有點意思,這票沒白買。」
「之前我就聽說了,陳師傅在培養繼承人,我還以為是吳春生,沒想到是他兒子。」
「吳師傅嗓子是好,跟陳師傅的兒子比起來,我覺得這小子更勝一籌。」
等到陳守正唱完,所有人扯著嗓子喊「好」,四周的掌聲嘩啦啦地響起。
蘇婉卿轉過頭看了看丈夫,發現他已淚流滿面。
「桂生,你是高興哭了嗎?」蘇婉卿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啊,我們的守正長大了,他比我唱得更出彩、更有戲。」
散場後,守正回到後台,一群人圍著他,戲迷們吵著鬧著要見這可冉冉升起的新星。
等到後台徹底清淨了,只剩下陳守正和父親時,父子二人對視上彼此的目光。
「爸,你覺得我今天唱得怎麼樣?」
陳桂生看著他,二十歲的守正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
「兒子,你比爸爸唱得好,爸爸和媽媽為你感到驕傲。」
守正愣了一下,臉上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爸,你沒哄我吧?」
「臭小子,爸哄你做什麼?」陳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跟爸出去和台下的人打個招呼,有些戲迷們還等著呢。」
「嗯。」
「兒子,你要記住了,今兒台下喊好的那些人,你得對得起他們。」
「爸,兒子記住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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