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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二卷:淮劇到了黯然時刻

  九十年代中期,淮劇在上海還是香饃饃。雖然已經湧現出了流行音樂,但呈現著各自綻放的良好競爭狀態。流行音樂擁有他們的粉絲群體,淮劇同樣也有自己最忠實的粉絲群體。

  這個時期的陳桂生,已經五十出頭,嗓子不太行了,大腦卻沒歇著。

  他逐漸從台前退到台下,專管負責給戲班子排戲、改本子、教學生。

  班子裡的事,兒子守正挑起了大梁。

  趙大勇他們幾個還在,趙大勇依舊唱花臉,但嗓子也粗了,好在身上的那股勁兒還在。

  孫長河六十多歲了,全本已經唱不動了。劉師傅的二胡雖然拉得慢了,音還是一如既往精準。小柱子和小虎子都長大了,一個唱老生,一個唱小生,搭戲搭得嚴絲合縫。

  班子還是那個班子,台子還是那個台子,所有人都知道現在外頭的世道一天一個變化。

  這天散場之後,陳桂生把守正叫到後台。

  「守正,爸最近一直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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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你說。」

  「我想帶班子回一趟泰州。」

  「回泰州?」

  「嗯。好幾年沒回去看看了,泰州那邊一直來信問,說想請咱們去唱幾場。爸想著,也該回去一趟了。可能是人老了,開始想著故鄉了。這些年在上海,雖然習慣了,這顆心還是在泰州老家。」

  「爸,我可以陪您一起回去。」

  「好啊,你也好多年沒回泰州,還是小的時候跟著我唱戲的時候,爸帶你回去過兩次。」

  「爸,雖然我一直在上海,咱們這個圈子都是老鄉,我泰州話和鹽城話都會講。我還挺有語言天賦的,上海話和英文都講得不錯。」

  陳桂生欣慰地笑著,守正從小就聰明機靈,他根本不用羨慕別人家的孩子。

  說是要回去,接下來的日子,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情耽擱,一直耽擱到了非典這一年。

  先是廣東那邊傳過來一種怪病,大家都說是肺炎。沒過多久,上海也有了。

  街上的人開始戴口罩,像一群捂住了嘴的鵝。公交車上沒人說話,劇場裡更沒人敢來看戲。

  陳桂生那年六十出頭,嗓子早就不唱了,人還在班子裡頭主持工作。

  守正雖然挑大樑,有他這個當父親的在,戲班子的人都感到踏實。

  非典一來,劇場關了三個月。

  頭一個月,班子的人還照常去排練。劇場不讓開,就在排練廳里練。


  可是練著練著,人心就開始渙散了。

  小柱子有一天跟守正說:「守正哥,我媳婦讓我回老家。說上海這病鬧得嚇人,回去陪她一塊兒種田。家裡頭還有十幾畝地,我們也能過日子。」

  陳守正沒攔著他,一個人想要離開,不管挽留多少句,對方還是會走的。

  這天,陳桂生坐在排練廳的條凳上,看著守正臉色有些陰沉。

  「守正,一共走了幾個了?」

  「三個。」

  「知道了。」陳桂生嘆了口氣,「守正,非典一定會過去的,就是不知道過去了,他們還會不會再回來唱戲。」

  「爸,別難過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劇場關了三個月,大家也是急了,擔心往後沒飯吃。」

  「爸都懂,爸沒怪他們。」

  非典結束後,劇場重新開門,班子貼出海報,說是恢復演出。

  頭一場,台下只坐了不到三成的觀眾。到了第二場,觀眾更是少之又少。

  陳守正站在台上,心裡咯噔了一下,嗓子卻沒停,接著唱完了全本。

  散場後,再也沒有往日的熱鬧景象,觀眾圍著他們要簽名、要合影,仿佛一個傳奇正在悄然落幕。

  望著他孤零零的背影,陳桂生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守正,彆氣餒,一定會好的!」

  「爸,你說台下的觀眾都去哪兒了?」

  「不管他們去了哪,爸相信他們遲早會回來。」

  「爸,我覺得非典只是最後一根稻草,台下的觀眾早就在走了。我留意過,從去年開始,觀眾就少了。以前來看戲的,好多都是住在劇場附近。閘北的、楊浦的、虹口的。後來那些地方拆遷了,咱們流失了一大批會蘇北淮劇迷。」

  陳桂生想起有一回在門口檢票,跟一個老戲迷聊天。那人說他原來住閘北,後來拆遷搬到寶山去了,坐車過來要一個多鐘頭。說來一趟不容易,以後可能不常來了。

  陳桂生長吁了一口氣。

  「爸,第二個原因是熱愛淮劇的老觀眾年紀大了。我算了一下,十年前來看戲的,大多數都是五十歲左右,這些年過去了,他們都成了老人。新的觀眾又沒進來,年輕人現在愛看電視、錄像廳、卡拉OK。哎,誰還來劇場聽咱們唱戲?」

  沉默了片刻,陳桂生開口了。

  「守正,你認為咱們這行到底還能撐多久?」

  「爸,你別想那麼多。淮劇經歷了這麼多年,好幾次都差點斷了,後來不還是存活了下來?只要一直有人唱,一直有人聽,淮劇就會一直存在。」


  陳桂生知道兒子在安慰自己,他開始蒼老的雙目,靜靜地望著戲台上的布景。深藍的幕布邊角褪了色,垂在那裡安安靜靜,像是一個垂頭喪氣的老人。

  「守正,戲有興有衰,花有開有落。九十年代中期咱們在上海紅火的時候,流行歌遍地都是,咱們照樣有一幫死心塌地的戲迷。其實那時候我就知道,好日子不會永遠攥在手裡。只是沒想到,會涼下來會這麼快。」

  「對了,小虎子跟你提進廠的事了?」陳桂生看著兒子。

  「他昨天跟我說的,沒好意思當著大夥的面講出來。他說家裡孩子要上學,開銷越來越大,靠著唱戲這點收入,心裡懸得慌。爸,我沒法勸他留下來。畫餅填不飽肚子,我這個掌班的,現在連讓大夥踏實過日子的底氣都不足。」

  陳桂生沉默半晌,緩緩道:「爸不怪你,也不怪他們要走。唱戲是一份情義,但是過日子是生計,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咱們不能拿一腔熱愛,逼著所有人跟著一起熬。」

  「爸,那咱們就這麼看著班子一點點散掉嗎?」守正看向父親,眼底藏著無盡的不甘。

  「走一步看一步,不行咱們就會泰州老家,幹嘛非得留在上海?」

  父親的話,一語驚醒夢中人,陳守正想了想,漂泊在上海這些年,也許是時候回蘇北老家了。

  「爸,不管您做什麼決定,兒子都聽您的。」

  陳桂生看著兒子,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兒子,你現在是當家的,爸都聽你的,爸的意見僅供參考。你只要記住一句話,天無絕人之路,爸相信淮劇還沒走到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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