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陳桂生一高興,竟然喝醉了
慶功宴結束之後,天色已經接近十一點了。夜上海的十里洋場,依舊燈火璀璨,似乎是一座不夜之城。
陳桂生平時不怎么喝酒,為了保持嗓子一直處在最佳狀態。
今天被趙大勇他們輪流敬,到底是沒能扛住。散場的時候,他踉蹌著站起來,雙腿頓時一軟,好在被一旁的蘇婉卿給扶住了。
「桂生,剛才我讓你少喝點,你就是不聽勸。你看看,在你徒弟們面前失態了。」
「婉卿,今天大傢伙兒高興,下次保證不貪杯,今天是我有辱斯文了。」
「還知道有辱斯文,下次不許這么喝了。」蘇婉卿被他的模樣,逗得哭笑不得,眼神帶著幾分心疼。
蘇婉卿說完丈夫,又開玩笑地看著其他人。
「你們幾個瞧瞧,把你們師父都成這樣,明天還要上台演戲呢。」
趙大勇在旁邊笑著說:「師娘,今天都怨我,是我第一個帶頭敬陳師傅的。不過啊,我們都覺得,陳師傅今天該喝。我們戲班子能夠翻紅,幸虧有陳師傅坐鎮,不然哪能有今天。想起今天台下的掌聲,我到現在都激動,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師娘,我贊成大勇哥的話。本來看著小吳哥去了歌舞團賺錢,我們幾個也想著要不要改行算了,好在咱們出現了轉機,誰能想到憑藉著嗓子火遍大江南北的陳師傅,竟然還會寫本子,關鍵還寫得這麼好啊。」
蘇婉卿瞪了趙大勇一眼,故意揶揄了一句:「你們別給他臉上貼金了,大勇,你明天來家裡給他熬粥。」
趙大勇樂呵道:「沒問題啊,熬粥就熬粥。能夠給陳師傅熬粥,我趙大勇三生有幸。」
「師娘,我們也願意給師父熬粥。」
「我們也願意!」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嬉嬉鬧鬧了一會兒,而後各回各家。
蘇婉卿扶著丈夫走出飯館,趙大勇幫忙攔了一輛三輪車,把陳桂生小心翼翼扶上去。
「師娘,你們慢走啊,陳師傅喝多了,回家給他煮點解酒湯,喝下去就好多了。」
「大勇,你路上也慢點,明天還要上台,回去早點休息。」
「好嘞,師娘。」
三輪車載著夫妻倆,一路上蘇婉卿緊挨著陳桂生,一路扶著他。陳桂生靠在她肩膀上,嘴裡含含糊糊不知道嘟囔什麼。
「婉卿,痛快,今天這齣戲,他們演得痛快,觀眾看的痛快,我寫得痛快。」
蘇婉卿又氣又好笑,「你呀,寫的時候沒見你痛快,我只看到你每天累得夠嗆。」
「累得夠嗆也值得!婉卿,我覺得好幸福,一輩子幹著自己熱愛的事業。婉卿,謝謝你成全我。如果咱倆有下輩子,我一定當家庭煮夫,換我來成全你的事業。」
不知不覺,蘇婉卿眼眶紅了。
當初她也是唱淮劇的,為了家庭不得不放棄了。甘蔗沒有兩頭甜,她選擇了相夫教子,成全丈夫的事業。
捫心自問,她後悔過嗎?
或許有,或許不敢有吧。
但凡有,她就無法心甘情願在家裡當一個洗手作羹湯的家庭婦女。
到家門口的時候,蘇婉卿掏鑰匙開門,忽然聽見裡頭傳出
唱戲的聲音。
她手停在半空,側耳聽了聽。陳桂生本來閉著眼,這會兒也睜開了。
「婉卿,你聽,是誰在屋子裡面唱淮劇?來這裡這麼久了,沒想到還有咱們同行啊,我得去會一會他。」
蘇婉卿哭笑不得:「這屋子裡面傳出來的戲腔,明明就是他們兒子的聲音。」
「不對!你聽!好像是守正的聲音!」
兩人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陳桂生酒醒了一大半。
「對對對!就是咱們兒子,守正的聲音。好小子,他唱的是《秦香蓮》里『闖宮』那一段。」
蘇婉卿仔細聽,兒子的嗓子帶著變聲期的沙啞,但是調子精準,板眼又穩又紮實。唱到「秦香蓮她好比路邊草」那一句,尾音往上一挑,穩穩噹噹收住了。
「進去看看!」蘇婉卿推開門。
客廳里燈亮著,守正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掃帚當馬鞭,正比劃著名身段。聽見門響,轉過頭看見爸媽回來了,臉一下子紅了。
「爸!媽!你們怎麼回來了?」
「守正,我們不回來去哪兒住?」蘇婉卿把陳桂生扶到椅子上坐下,「你大半夜不睡覺,怎麼在這兒唱戲?」
守正把掃帚往牆角一擱,有些難為情地搓了搓手。
「媽,我作業寫完了,在家裡閒著沒事幹,乾脆就練練唱戲。」
陳桂生坐在椅子上,酒頓時醒了一半。目光緊盯著守正看了又看,眼神裡面好像怎麼也看不夠的樣子,欣慰地笑著。
「媽,我爸是不是喝醉了?臉都喝紅了,爸喝了多少啊?」
「起碼有半斤酒!」
「厲害啊,我爸能喝半斤!!!」
陳桂生忽然搖搖晃晃站起來,「守正,爸今天高興,《女兒橋》大獲成功。你剛才那段,再唱一遍給爸媽聽聽。」
陳守正看著父親,搖搖晃晃的模樣,與平日裡嚴肅的樣子,分明判若兩人,倒是顯得有幾分可愛和孩子氣。
「爸,你今天喝酒了,早點進屋休息吧,明天我唱給你聽。」
「臭小子,爸讓你唱你就唱。」
守正看了他媽一眼,「媽,我爸到底喝醉了沒?」
蘇婉卿沖他點了點頭:「唱吧,你爸半醉半醒。」
守正清了清嗓子,渾身立刻起范兒,從頭唱了一遍。這回唱到「路邊草」那一下,他白皙的手腕一翻,做了個甩袖的動作。雖然沒有袖子,但那一下乾淨而已利落。
陳桂生坐在那兒,驚艷得半天沒說話。
一曲唱完,守正期待的眼神看著父親,「爸,我唱得怎麼樣?您給點評一下唄!」
許是喝了酒的緣由,陳桂生有些大舌頭,「守正,你告訴爸,誰教你的?怎麼突飛猛進了?」
「爸,是我自己琢磨的。上回你教了我台步和手勢,我天天晚上練。爸,我是真的喜歡淮劇!我想好了,淮劇就是我將來的事業。」
兒子的一番話,說得真誠有力,看著不像是孩子的玩笑話。
陳桂生似乎清醒了,走到守正面前,這才發現兒子又長高了。
「守正,今晚爸爸發現你真的長大了。爸就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回答。」
「爸,你問。」
「你學淮劇,到底是圖個新鮮勁兒,還是真心想學?」
守正根本沒有思考,幾乎是脫口而出。
「爸,其實......我很早以後就喜歡上淮劇了,只是您不知道罷了。」
「很早就喜歡淮劇了?那你怎麼不告訴爸爸?」
「爸,我說過幾次了,您太忙了,總是沒把我的話當真。」
陳桂生看著妻子,「他說的是真的嗎?」
蘇婉卿哭笑不得:「是真的,兒子跟你提過好幾次,你都當他是小孩子話,從來沒有走心。」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一家三口看著彼此,忽然間笑了起來。
陳桂生摸著兒子的腦袋,揉搓了好一會兒。
「爸,別揉了,髮型要亂了。」
「守正,爸從明天起,決定正式教你。」
「爸,上回您也這麼說,我還以為您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一次爸爸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篤定,我兒子是唱淮劇的好苗子。守正,爸爸教你唱戲的時候,可能不會把你當兒子,而是當成徒弟。你知道的,嚴師出高徒,你到時候可不許喊苦。」
陳守正開心壞了,激動道:「爸,您放心,兒子向您保證,絕對不會喊一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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