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淮劇要給年輕人表現的機會

  陳桂生新戲正式開始表演這天，整個戲班子都陷入了緊張的狀態。好在大家雖然緊張，但是也高度亢奮，演繹著正需要這種雙重的情緒狀態。

  當天傍晚，外面天還沒黑透，閘北小劇場門口那條弄堂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了。

  賣瓜子的、賣茶葉蛋的、賣汽水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挑著擔子擠在人縫裡，吆喝聲此起彼伏。想要趁著這波人多，多賺點錢養家餬口。

  劇場的鐵門關著，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今日滿座，無票觀眾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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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貼著紅紙，現場硬是沒人回。

  沒票的人站在門口不肯走，有人扒著門縫往裡瞅，有人蹲在牆根底下等退票。

  倒票的瘦高個兒在人堆里鑽來鑽去，手裡的票攥得緊緊的，喊價喊到了二十五塊。

  有人罵他黑心，他也不惱，衝著對方嘿嘿一笑：「嫌貴你可以不買，後面排隊等著呢。陳桂生的新戲，大家可都知道，這一次又是不一樣的題材。想要票就咬咬牙，二十五塊一張票。」

  「我呸！黑心！日子不過了是吧！」

  「這位大嬸嘴下留情，你們家要過日子，我們家也要過日子......」

  此刻，劇場的後台比白天更熱鬧，大傢伙兒都在化妝，準備登台演出。

  小柱子蹲在角落裡，緊張到臉色發白，手心裡全是汗。一遍一遍地順詞，嘴裡念念有詞，一整天不知道往廁所跑了多少次了。

  小虎子站在他旁邊，緊張地來回踱步，嘴裡嘟囔著勸自己別慌，可兩條腿卻控制不住發抖，陪著小柱子跑了不少趟廁所。

  陳桂生看在眼裡，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如此。年輕人是需要歷練的，不登台，哪能知道自己演得怎麼樣？唱得怎麼樣？

  陳桂生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地勾臉。他今天扮的不是主角，而是一個小配角。這齣戲裡頭，芳芳和蘭蘭才是主角。他要把更多機會，留給年輕的淮劇人，他們是淮劇未來的希望。

  小吳化好了妝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師父，您今天演孫老頭，主角是芳芳和蘭蘭。外頭那些觀眾有一大半是衝著您來的，要是知道您今天就演個老鄰居，連個台詞都沒幾句，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失望？」

  陳桂生把畫筆擱下，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今天他只上了一層粉，眉毛描得很清淡，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老實巴交、與世無爭的樣子。

  「小吳，你看這扮相，估計都沒人認得出是我吧？」

  「是啊師父，您這次犧牲大了，連主角光環都不要了，往常的扮相多好看啊。」

  「我這麼做，真正目的是希望這齣戲讓人記住的不是我陳桂生，應該是像芳芳和蘭蘭這樣經歷的女性，這齣戲的立意是『她們』。小吳，我要是還演主角，台下的人光看我了，芳芳和蘭蘭的事，他們就看不著了。」

  小吳敬佩地豎起大拇指：「恩，還是我師父厲害！」

  「你呀，一點沒變，還是小馬屁精。」

  鑼鼓響了三聲，舞台幕布拉開。

  小柱子從側幕走出來，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接了一截，褲腿也接了一截。書包挎在肩上，成績單攥在手裡。走到台中央，蹲下來，把成績單攤在地上，拿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點著看。

  台下安靜了一瞬，就有些躁動了，往常第一個出來的都是陳桂生。

  小柱子一開口，嗓子細而亮，穩穩地落在板眼上，台下觀眾頓時寂靜一片。

  小柱子演到芳芳跪下去那一段，哭著求著父親要上學時，台下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第二折。

  小虎子從側幕衝出來，他剛跑了兩步，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小虎子接著跑，跑到台中央，開嗓唱。

  「媽，我才十八歲，你讓我嫁人。你說嫁了人，弟就有彩禮了。可我的媽，你知不知道那個大金牙人打老婆？打跑一個又一個，你要是我親媽，你怎麼捨得推我入火坑？」

  第三折。

  芳芳和蘭蘭在巷子口碰見了彼此，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你也是個苦命女，你也想跑？」

  「我陪你跑，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台下不時聽見有人吸鼻子的聲音。

  整齣戲唱完了，幕布合上那一刻，台下安靜了兩秒。

  很快，掌聲炸裂般地響起，台下的觀眾紛紛扯著嗓子喊「好」。

  回到後台，小柱子和小虎子靠在牆上，胸口一起一伏。

  趙大勇咧著嘴笑：「小柱子，小虎子，你們今天的表現太出色了，比彩排的時候任何一場都好。」

  「大勇叔，台下觀眾多嗎？我都沒敢往下看。」

  「滿座！一個空位都沒有！」

  當天晚上，晚報的嚴記者沒回家。蹲在劇場門口的台階上，拿膝蓋當桌子，刷刷地寫完了，才跑回報社，又改了三遍。第二天一早，稿子登出來了。標題是《一出〈女兒也是根〉，唱哭半個上海灘》。文章里寫了芳芳跪在地上求學的場景，寫了蘭蘭痛哭的段子，寫了台下觀眾的反應。最後一段寫著：「名角陳桂生此番甘當配角，兩個年輕旦角挑起大梁，淮劇後繼有人。」

  電台的林編輯，當天夜裡也緊急趕了一期特別節目。

  第二天一早，陳桂生到戲班子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拿報紙的，有拿收音機的，有拿筆記本的。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擠到前面，把報紙攤開，指著上面那篇文章問：「陳師傅，您為什麼這次甘願當配角？」

  陳桂生朝著大家點了點頭，「我希望這類題材的嘗試，可以讓大喊記住芳芳和蘭蘭，記住她們身上發生的事。我演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能記住這齣戲，不要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邊。」

  「陳師傅，我昨天都哭了。我爸媽也重男輕女，我初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了。我看了那個戲，心裡堵了一晚上。謝謝陳師傅，您替我們這些做女兒的發聲了。真的特別謝謝您。」

  「你們想採訪的，可以去採訪小柱子和小虎子。這齣戲的主角是他們，不是我陳桂生。淮劇需要源源不斷的新人，希望大家多給年輕人機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