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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讓老戲有新的呼吸

  小吳很快就把消息放出去了,他還專門跑了一趟晚報社和電台。

  歌舞團團長給他介紹的熟人,一個在晚報跑文化口,姓嚴;

  一個在電台做戲曲節目,姓林,四十來歲,說話慢條斯理的。

  小吳請兩人在閘北一家小飯館吃了頓飯,三杯酒下肚,男人之間的話就敞開了。

  「我師父寫了出新戲,排得差不多了。寫的是重男輕女這個話題,主人公是芳芳和蘭蘭兩個姑娘,一個被逼著輟學,一個被逼著嫁人。戲還沒上台,可我排練了幾天,心裡就堵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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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報的嚴記者筷子停在半空:「陳桂生是你的師父?」

  「嗯,他就是我師父。雖然後來我為了生計去了歌舞團,但我一直沒有丟下淮劇。在我心裡頭,我就這麼一個師父。」

  「陳師傅這次題材很有意思,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藝高人膽大。」

  說著,吳記者把筷子放下,拿紙巾擦了擦手。

  「現在報紙上都在談婦女能頂半邊天,但是底下那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你師父敢寫這個題材,我還是很敬佩他的。這種題材比較有爭論性,一旦演繹不好,或者輿論發酵,可能會形成男女對立。不過,陳師傅很擅長從傳統中尋找『新』,讓淮劇這門藝術有了新的道路,我很欣賞這樣的藝術家。」

  小吳心裡頭很高興,這說明嚴記者是認可他們這個題材的。

  「陳師傅不光敢寫,我看了本子之後,發現他寫得特別狠。有一場戲,芳芳跪在地上求她爸讓她念書,她爸說,你是女兒,你弟才是這個家的根。就這一句詞,台下的人聽了,心裡都得跟著揪起來。那些本身重男輕女的觀眾,估計臉色都臊得慌。」

  一旁電台的林編輯也端著酒杯,三人一塊兒喝了一口。

  「我那個戲曲欄目,每天下午播半小時。你把你師父那段『爸,我想念書』剪一段給我,我下禮拜一播。就播這一句,後面啥也不說。聽眾打電話來問,我就說不知道,想聽全本的,自己上劇場買票去。」

  小吳笑了:「謝謝林哥,你比我還會玩。」

  「你別誇我,票給我留兩張,我帶我老婆去。」

  「沒問題。」

  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晚報先登了。吳記者寫了一篇報導,文章寫得不長,但是筆力雄勁。寫了芳芳跪在地上求學的場景,寫了蘭蘭被逼嫁人的遭遇,最後引了陳桂生一句話「出了事,我扛著。」

  報紙出來的當天下午,電台也播了。林編輯把「爸,我想念書」那一句剪出來,在戲曲欄目里放了兩遍。放完了,主持人只說了一句:「想聽全本的,關注閘北小劇場。」就這一句,別的再也沒提。


  當天傍晚,閘北小劇場門口就有人來打聽了,人越來越多,吵著鬧著要先排隊,最後兩條街都是排隊的人。

  劇場經理激動地找到陳桂生,「陳師傅,門口有人搬板凳來了。烏泱泱的都是人,沒想到這麼多人已經迫不及待了。」

  「搬凳子?」

  「是啊,都自帶板凳過來排隊了。陳師傅,外頭人太多了,會不會出事啊,要不要讓他們排啊?」

  陳桂生想了想:「讓他們排吧,這也算是幫我們推廣新戲,但得管著點。你們趕緊找兩個人維持秩序,千萬別擠著人。再搬個熱水桶擱門口,誰渴了能喝一口。」

  「還是陳師傅想得周到,我這就去安排。」

  到了第五天,事情就有點收不住了。

  上海一家晚報的記者找上門來,說要採訪陳桂生。電台的人緊跟其後,扛著錄音設備來到排練廳錄了一段排練實況。

  最讓陳桂生沒想到的是,劇場門口開始有人倒票了,票價竟然炒到了二十塊一張。

  陳桂生有些著急,小吳趕緊勸道:「師父,您別急。倒票這事我預料到了。咱們越限越倒,越倒越有人要,這是飢餓營銷的伴生品。您不用管,等開演了,實名制入場,倒票的自然就沒了。」

  陳桂生一愣:「小吳,什麼叫實名制?」

  「就是買票的時候登記名字,進劇場的時候對名字,名字不對不讓進。」

  陳桂生看了他半天,看得小吳渾身發毛。

  「師父,你這麼看著我,我心裡慌得很。」

  「小吳,你在歌舞團,到底學了多少東西?」

  小吳笑了,原來師父是在誇他。

  「師父,團長說了,文藝這行,往後不光拼台上,還得拼台下。台下怎麼經營、怎麼推廣、怎麼跟人打交道,這些都得會。光會唱戲,戲再好也傳不出去。」

  陳桂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有機會我得親自去一趟歌舞團,請教一下你們團長,此人確實是營銷鬼才。」

  到了第七天,連那些平時不看戲的人都知道了,陳桂生要演一出大戲。

  閘北區文化館的幹部打電話來問,有沒有贈票。上海一家做進出口生意的老闆托人遞話,說願意出高價包一場,專門請客戶看。還有人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陳桂生住在棚戶區那一帶,跑到巷子口轉悠,被周主任提前攔了回去。

  陳桂生晚上回到家,蘇婉卿給他熱了飯。他坐在桌邊吃,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婉卿,你說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什麼好事壞事?桂生,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你別緊張,沒事沒事。我就是覺得,沒人看戲的時候,我心裡愁得不行。現在有人搶著看戲,我這心裡也發愁。倒票的出來了,說情的出來了,包場的出來了。我就是個唱戲的,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蘇婉卿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丈夫糾結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桂生,以前沒人看戲的時候,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想著怎麼讓人來看戲,不說傳承淮劇,戲班子的人都得養家餬口。」

  「現在有人搶著看了呢?」

  「我現在想著是怎麼讓他們看好了,怎麼把戲演好了。」

  「那不就行了,你還是你,戲還是戲。你把戲唱好就行了,別的那些事,小吳幫你擋著,你操什麼心。」

  「小吳今非昔比了,有些事情我還得請教他。行了,不想了,下周五上台。鑼鼓一響,好戲登場。」

  排練到第十天,蘇婉卿來給陳桂生送換洗衣裳,守正跟著一起來了。他在排練廳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看小柱子跪在地上喊「爸,我想念書」,看小虎子從側幕衝出來又停住回頭,看著母親淚如雨下。看趙大勇蹲在台角抽菸,臉色呈現衰敗的死灰色。

  守正一聲不吭,蹲在角落裡看,觀察每一個演員的動作、身材、嗓音。

  排練結束後,陳桂生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守正跑過來,站到他爸面前。

  「爸——」

  「守正,別著急,咱們馬上回家吃飯。」

  「爸,我要學淮劇。」

  陳桂生手裡動作停了一下。

  「行,以後爸教你,你先把文化課搞好了。」

  「爸,我現在就要學淮劇。」

  陳桂生上前一步,蹲下來與他平視。

  「爸,我不怕苦。我知道學淮劇很辛苦,每天早上起來吊嗓子,冬天手凍得伸不直也得練。台步一走就是幾百遍,走不好師父拿板子打手心。爸,我吃得了這個苦!」

  「守正,爸爸知道你能吃苦,誰讓你是爸的好兒子。但是你才十歲,學習才是你的頭等大事。」

  「爸,我會好好學習的,但我也想跟著你學唱戲。我剛才看了那個戲,心裡頭很難受,難受得想放聲唱出來。爸,我想唱戲,你教教我吧。」

  陳桂生思考了一會兒,答應等這場戲忙完了,正式開始帶守正踏入淮劇的門檻。

  晚上,蘇婉卿關了燈,一直翻來覆去睡不著。

  「桂生,你真讓守正學淮劇?」

  「他自己主動要求學的,我沒有逼迫他繼承我的衣缽。他自己也知道學戲很苦,但我看他的樣子,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堅定。他還跟我說,在台下看戲的時候,他嗓子裡面很難受,想跟著台上的人一起把苦唱出來。」

  蘇婉卿捨得兒子學唱戲,不僅因為唱戲苦,她還在替未來的兒媳擔憂。不是每個女人都能當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她吃了多少苦,她心裡很清楚。

  「婉卿,我知道你捨不得他吃苦。他自己選的苦,跟別人逼的苦,兩者完全不一樣。」

  「道理我都懂,只是唱戲的人太忙了,總是顧不到家,難免對自己的老婆孩子疏忽一些。桂生,我不是夸自己,這些年你在外頭,我顧著家裡,我的累不比你少。」

  「我都懂,你是替守正以後的老婆考慮?」

  「是啊,為人父母的,想的長遠是應該的。我還是希望守正搞好文化成績,沒必要非要接著唱淮劇。」

  陳桂生想了想,妻子說得也有道理。

  「先別想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情要做呢。婉卿,相信我,也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有些事情過度干預,也許未必是好事。」

  第二天一大早,小蓮拎著一條大花鰱魚來了。

  蘇婉卿驚喜道:「小蓮,你今天是休假嗎?」

  「是啊,姐,我路上買了大花鰱,魚頭燉湯給守正喝,我們吃紅燒鰱魚。」

  「行,我待會兒出去買塊嫩豆腐,魚頭湯燉豆腐,守正喝了長個子。」

  陳桂生從屋裡出來,看見小蓮來了,突然想起前陣子聽有人說,李慕白結婚了。

  「小蓮來啦,對了,你今年多大了?」

  「姐夫,我今年二十六了,怎麼了姐夫?是不是想當媒婆?」

  「最近有沒有遇到合適的?你也到了可以結婚的年紀了,最好能夠早婚早育。」

  「姐夫,是不是我姐讓你問的?」

  「你姐也著急,你媽總是偷偷催她。我聽說你們廠,之前那個叫李慕白的,他都已經結婚了,娶了個南京姑娘,說是中學老師。」

  「姐夫,我知道,廠里人跟我說的時候,還問我後不後悔。」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後悔,李慕白過得好,我替他高興。我自己過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對了,姐夫,外面人都在提你那個新戲,我們廠里好多姐妹也都在議論,她們都說想來看。好姐夫,你能不能給我們留幾張票?」

  「好!姐夫給你留最好的位置,但是最多只能給你兩張票。」

  「太好了,謝謝姐夫,我可以帶上王姐一起來看你的新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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