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從生活里找「真」,從劇本里摳「細」
排練到第五天,整個戲班子像是脫胎換骨。
趙大勇演繹的芳芳她爸,越發精湛生動。台步走出來,立刻進入角色狀態。
戲班子的人都知道,原先趙大勇本人走路是帶風的,兩條胳膊甩得開開的,屬於粗狂的漢子。那天,陳桂生的一番話,被他領會其中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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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勇,你演的是個被日子壓彎了腰的人,不是要去打架的。芳芳她爸這個人沒什麼能力,但是又心比天高,總是覺得自己厲害,在家裡是一家之主,做什麼主意都是正確的。這種人的性格比較陰鬱,通常還比較偏激。苦日子過久了,又沒什麼本事,就知道欺負老婆孩子。我見過他本人,腰已經被壓彎了。」
趙大勇回去領悟了一個晚上,細細琢磨此人的性格特徵和心理活動。等到第二天在排練廳表演的時候,他就把腰塌下去,步子碎了兩寸,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走兩步停一步。
尤其是演到芳芳她爸蹲在巷子口抽菸那一段,蹲下去的姿勢反反覆覆練了二十多遍,膝蓋彎到什麼角度、背弓到什麼程度、煙拿在手裡是夾著還是攥著,一遍一遍地摳動作的細節。
練到最後,趙大勇往台上一蹲,孫長河在旁邊看了拍案稱絕。
「大勇,你現在這個蹲法,連我都不認識你了。絕!」
趙大勇站起來揉著膝蓋,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這膝蓋這兩天都磨出繭子了,總算爸芳芳她爸這個人物揣摩出來了。」
小柱子演繹的芳芳,跪下去的戲也改了六回。頭一回跪得太猛,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
見狀,陳桂生替他指正。
「小柱子,你那是跪給地板看的,不是跪給你爸看的,先不要用力過猛。情緒要收著,一點一點遞給觀眾,極致的痛苦反而是克制而又壓抑的。」
第二回小柱子跪得太慢,像是怕膝蓋疼,一股勁兒沒提上來。
陳桂生再次指正。
「芳芳跪下去的時候心裡比膝蓋疼,她壓根兒就顧不上膝蓋。你要揣摩她的情緒狀態,了解她內心此時此刻在想什麼。」
第三回小柱子跪下去的時候,肩膀先塌了半寸,然後膝蓋才著地。陳桂生喊了一聲「停」,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繼續指導。
「小柱子,告訴師父,你剛才那個肩膀塌半寸,是怎麼想的?」
「師父,我想著芳芳跪下去之前,先泄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求不動她爸,但是為了能夠繼續讀書,她還是得求。那口氣一泄,肩膀就塌了。」
陳桂生站起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就按這個來,以後每回都這樣,要形成肌肉記憶。」
小虎子的蘭蘭,是整齣戲里最讓陳桂生費心的一個角色。
蘭蘭十八歲,在紗廠上班,自己掙錢自己花。她媽要把她嫁給一個打老婆的男人,就為了給弟弟攢彩禮錢,這個角色跟芳芳不一樣。
芳芳是跪在地上求,蘭蘭是站著跑。一個求,一個逃。求的那個讓人心疼,逃的那個讓人揪心。
小虎子頭一回排蘭蘭跑出家門那一段,跑得太快了。他從側幕衝出來,三步兩步躥到台中央,陳桂生立即喊了停。
「小虎子,你跑什麼?」
「師父,蘭蘭不是跑嗎?那個家要把她嫁個一個畜生!」
「她是跑,可她跑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蘭蘭看見她媽了,她媽也看見她了,兩個人對了一眼。那一眼裡頭有話,蘭蘭是想說,媽,我走了。閨女,你走吧。台上,兩個人誰都沒說出來。小虎子,你跑得太快,那一眼沒來得及。你還小,不懂人性是複雜又矛盾的。」
小虎子站在台上,喘著氣,「師父,我重來一遍。」
說完,小虎子退回側幕,深吸了一口氣。
這回他跑得慢了些,跑到台中央,人忽然停了一步,回過頭看向母親。那一眼很短,可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陳桂生坐在台下,終於點頭了。
「對了!就是這一下!就是這個感覺!」陳桂生走到台前,「小虎子,不錯,以後每回都這麼唱、這麼演。」
小虎子使勁點了點頭:「師父,我知道了。」
排練到第七天,陳桂生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趙大勇迫不及待問了一句:「陳師傅,今天大傢伙兒排得怎麼樣?」
陳桂生看著大家的眼睛,笑了。
「不錯,很出色,完全可以上台了。」
有了陳師傅的肯定,排練廳里一下子炸了。
小柱子從地上蹦起來,跟小虎子對了一拳。
趙大勇咧嘴笑了,摸了摸自己癟下去的肚子。他這一周都在減肥,就為了演起來更像芳芳她爸。
陳桂生走到小吳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吳,你這趟回來,真的是幫了大忙。」
「師父,別客氣,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儘管說。」
「師父,戲是排好了,可怎麼讓更多人知道?光靠上回那兩家報紙,我覺得還不夠。」
陳桂生看著他,發現他眼睛亮亮的。
「你有什麼想法嗎?不妨大膽地告訴師父。」
「師父,我在歌舞團待了快一年,跟團長學了不少東西。團長每回有新節目,從來不等著記者上門。他主動往外放消息。今天放一點,明天放一點。放什麼、放多少、什麼時候放,都有講究。」
「放消息?此話怎講?」
「對。就是放消息。比如咱們這齣戲,先放出去一句唱詞,讓大伙兒琢磨。過兩天再放出去一段劇情,讓人猜接下來的劇情。猜來猜去,戲還沒演,看戲的人心裡已經排上隊了,越想心裡越痒痒。」
陳桂生疑惑道:「那,這不成了吊人胃口?」
「對了,師父,就是吊人胃口。您想啊,一鍋紅燒肉,您端上來就讓人吃,人家吃兩口就膩了。您得先讓香味飄出去,讓他在門口排隊的時候聞著味兒,肚子咕咕叫,哈喇子掉一地。等他真坐下了,那塊肉他吃得比什麼都香。」
陳桂生被他說笑了,「你這都是從歌舞團學來的?」
小吳撓著頭,笑著說:「歌舞團團長就是幹這個的,他以前在GG公司幹過。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他說,東西再好,沒人知道,等於沒有。」
陳桂生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行,就按你說的,咱們改怎麼放消息。」
「我想著頭一條,先放芳芳那句詞。『爸,我想念書。』就這一句。別的都不放。讓人聽了,心裡得琢磨,這閨女怎麼想念書還得求她爸?她爸為什麼不讓她念書?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陳桂生點了點頭,「第二條呢?」
「第二條,放劇情,但是不過不能全放。就放芳芳跪在地上求她爸那段,還有她爸不答應這一段。放完了,後面怎麼著,一個字不提。讓他們去猜,猜對了猜錯了,他們都得進劇場看。」
「那要是有人猜錯了呢?」
「師父,猜錯了更好。猜錯了,他們進劇場一看,跟自己想的不一樣,出來准跟人掰扯。一掰扯,又給咱們傳播了一遍。」
陳桂生看著他,表情刮目相看地笑了。
「小吳,你這個腦子,在歌舞團沒白待。」
「師父,還有第三條呢。」
「還有?」
「對,限票!」
「還能限票啊?肯定是人越多越好啊。」
「師父,我們明面上說每場只賣兩百張,多一張都不賣。門口排隊排得再長,我們對外不加座。這個方法叫飢餓營銷,大家越是買不著,越是有人想買。買著了的人覺得金貴,買不著的人憋著勁找黃牛買票或者想盡辦法買票。」
陳桂生點點頭:「好一個飢餓營銷。」
「師父,這是讓人知道,好東西不是隨便就能到手的。您的這齣戲,那是一片難求。」
「小吳,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有一條。」
「師父,你說。」
「兩百張票裡頭,留二十張出來備用。每場留二十張,給那些買不起票的人。巷子裡扛大包的、掃街的、賣菜的,他們想看就來跟我說,我給他們留座。」
「好嘞!」
小吳轉身要走,陳桂生又叫住了他。
「師父,怎麼看?」
「你身上怎麼又穿那件舊夾克了?明天換件新的。」
「師父,這夾克是您當年給我買的。雖然有些破了,我穿著心裡特別踏實。」
師徒二人又聊了幾句,小吳去準備這齣戲的宣傳工作了。
趙大勇走過來,衝著陳桂生豎起了大拇指。
「陳師傅,小吳剛才說的那個限票,咱們真限啊?」
「真限。」
「就算門口排隊排出去二里地,咱們也不加座?」
「不加。小吳說,這叫飢餓營銷,咱們又不是只演一場。」
趙大勇咧嘴笑了,「小吳現在的腦袋瓜子,真是今非昔比了。」
「大勇,你是不是也想去歌舞團歷練一番?」陳桂生故意揶揄了她一句。
趙大勇笑著說:「陳師傅,我不行,年紀大了,歌舞團那邊喜歡油頭粉面的奶油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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