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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把每一個角色,都要理解透了

  第二天一早,排練廳里坐了滿滿當當一屋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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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桂生到得最早,把最新的戲稿一份一份攤在桌上。拿茶杯壓住邊角,生怕被穿堂風吹亂了。

  趙大勇是第二個到的,手裡拎著一大袋剛出爐的燒餅。

  「陳師傅,吃早餐了嗎?我買了燒餅,蘇北老鄉做的,吃一口,滿嘴酥。」

  「不吃了,最近在減肥。大勇,你也不能發福,控制一下體重,芳芳的爸爸看著很瘦,整個人看上去有點營養不良。」

  趙大勇微微一愣,摸著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笑了笑。

  「行,今天我就吃這一塊燒餅,其他什麼都不吃了,一整天就喝水。」

  兩人閒聊時,小柱子和小虎子是一起來的。

  兩個半大的孩子,今天神色看著挺有心理壓力,完全對冒著熱氣和香味的燒餅視若無睹。

  兩人手裡攥著稿子,嘴裡念念有詞。

  「你們念什麼呢?戲還沒開始呢。來來來,吃燒餅。小虎子,你平日裡聞到味道就流口水,今天怎麼和小柱子一樣愁眉苦臉的?」

  小柱子蹙著眉說:「大勇叔,我心裡沒底,我先順順詞。」

  小虎子耷拉著腦袋說:「我也是,心裡沒什麼底,後半夜才睡著。」

  說話時,小吳也來了,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

  陳桂生見他裡頭穿了件舊夾克,那是小吳還在戲班子的時候穿的。

  作為師父,嘴上沒說什麼,心裡覺得有小吳在,打心底覺得更踏實了。

  等人都到齊了,陳桂生坐下來,把戲稿子翻開。

  「今天先不急著唱,大家先把人物捋一遍。我們必須保證,每個人上台之前,心裡得明白自己是誰,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為什麼非得這麼幹。如果不明白這些人物的心理特徵和行為動機,唱出來的故事也是空的。你們要記住了,真正的藝術是能讓觀眾產生共鳴和熱議。」

  趙大勇率先開口:「陳師傅,那我就先打頭陣,我先來說說芳芳她爸爸這個角色。」

  「好,就先從大勇這邊開始。」

  趙大勇清了清嗓子,打開自己面前的戲本子。

  「各位,我先說芳芳她爸。我想到一個人,我姑父就是這種人,當年他覺得閨女念書是糟蹋錢,以後也是嫁到別人家當媳婦兒。跟陳師傅說的一樣,我姑父不是什麼壞人,他就是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而且,我們全村人都這麼幹,他要是讓閨女念書不讓兒子念,他在村里抬不起頭。所以芳芳她爸這個角色,他心裡有一套自己的理。我得把他那套理唱出來,讓台下的人聽了,先是覺得『這人怎麼這樣』,再一想『這人我認識』。」


  孫長河接過話:「我演的是鄰居老孫頭,就是那個在巷子口看著芳芳長大、嘴上念叨著不上學可惜、可就是一句管用的話都不說的老鄰居。這種人我見多了,他不是不心疼,他是覺得別人家的事不好插嘴。你說他壞嗎?他不壞。可就是這種不壞的人,默認著讓事情一直壞下去。」

  劉師傅把二胡擱在膝蓋上:「我一拉琴的,戲裡沒我的詞,但我在台上夜不閒著。芳芳跪下去的時候,我的琴得跟著她的氣走。她氣提上來,我的弦就得緊上去。她氣落下去,我的弦就得沉下去。我得讓台下的人聽見,台上還有一個不出聲的人在幫腔,在幫這些女娃娃爭取某一個前程。」

  小柱子想了想。

  「我昨天回去一直在琢磨我媽,我媽和我姐在蘇北老家,我在上海學唱戲,我爸在上海工地上搬磚,一年回老家一趟。小時候,我媽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給我。我姐小時候為這事經常哭,她總說憑什麼,我媽說等長大了就懂了。我知道我媽不壞,但她只對我一個人好,她覺得對我姐好了也浪費,有時候還說姐姐就是賠錢貨。我姐氣不過,小時候偷偷打我撒氣,我那時候也不還手,因為我知道媽媽對我好,對她不好,以後她也要嫁人,就不是這個家的人了。我換位思考代入一下,覺得姐姐很可憐,芳芳很可憐,我和那些弟弟、哥哥都是受益者,但是我們都沒有為她們發聲。這場戲,我必須好好唱,就當時給姐姐道歉了。」

  陳桂生點了點頭,目光又看向小虎子。

  「小虎子,你演蘭蘭,你說說。」

  「師父,蘭蘭她媽最讓我想不通的地方是,她自己也是女人,她怎麼就下得去手,把親閨女往火坑裡推?我們家就我一個,我沒有姐姐妹妹,所以想像不出來,哪有當媽的這樣的。所以,我就想搞懂,蘭蘭的媽媽為什么女人傷害女人?」

  陳桂生長吁一口氣,這個問題確實很多人無法理解,更別提小虎子這個年齡段的半大孩子。

  「小虎子這個問題問得好!她不是不疼蘭蘭,她是覺得疼蘭蘭沒用,也許當年她也是那個被家人認為是賠錢貨的女兒。也許她一開始也反抗過,後來發現沒用,慢慢也覺得疼兒子才有用。如果她幫著女兒,某種意義上是否定了自己。」

  「師父,這戲本子裡面寫著,蘭蘭跑了之後,蘭蘭她媽讓她爸去追。蘭蘭他把不去,蘭蘭她媽竟說,蘭蘭跑了你兒子拿什麼娶媳婦?我讀到這兒的時候,心裡堵得慌。一個當媽的,親閨女跑了,她第一反應不是閨女在外面安不安全、會不會被人欺負,她第一反應是兒子的彩禮錢沒了。師父,這段我唱的時候,我怕我唱不出來。我一想到這句話,就想摔本子。」

  陳桂生點點頭,「小虎子,你讀到這句話想摔本子,說明你真正讀懂了。但其實蘭蘭媽心裡也不好受,蘭蘭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張嘴就是兒子的彩禮錢。為什麼?因為這句話她太熟了。她自己嫁人的時候,她媽就是這麼跟她爸說的。她從小到大聽了幾十年,聽得耳朵起了繭子。輪到她當媽了,她嘴裡蹦出來的就是這一句。不是她不想說別的,是她只會說這一句。」


  「我跟你們講一段故事,我年輕的時候,在鹽城搭班唱戲。班子裡有個打鼓的老王,他老婆姓陳,大家都叫她陳嫂子。陳嫂子生了三個閨女,沒生出兒子。她婆婆天天罵她,說她是占著茅坑不拉屎。陳嫂子月子裡沒吃過一頓飽飯,她婆婆說生閨女的人沒資格吃雞蛋。後來她第四個孩子終於是兒子了,你猜她怎麼著?」

  大家紛紛搖了搖頭。

  「她把她婆婆當年罵她的話,原封不動地罵給了她的大閨女。她大閨女嫁了人,頭胎生了閨女,陳嫂子跑到親家家裡去鬧,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她閨女在月子裡哭得眼睛腫成核桃。陳嫂子回家跟她男人說,咱閨女不爭氣,生了賠錢貨。」

  這一刻,排練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弄堂里自行車的鈴聲。

  「陳嫂子壞嗎?她不是真壞。她受了幾十年的氣,受了婆婆幾十年的搓磨。她心裡那口惡氣,她婆婆死了,她沒處撒了。她只能撒給她閨女。她不是恨她閨女,她是恨自己。她恨自己那些年沒生出兒子,恨自己吃了那麼多苦,到頭來還是被人瞧不起。她把這些恨,一層一層地糊在她閨女身上。糊完了,她自己心裡好受了一點。可那一點好受,是她閨女拿一輩子換的。」

  「師父,那蘭蘭她媽呢?她也是陳嫂子這樣的人?」

  「她是!但她比陳嫂子多一樣東西!」

  「什麼?」

  「她心裡還有一點明白,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她是不敢承認。承認了,她這輩子就白活了。她那些年受的苦、挨的打、咽下去的眼淚,就全沒了意義。所以她只能咬著牙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跟自己說,我沒錯,我沒錯,我都是為這個家好。這話說多了,她自己也就信了。」

  小虎子使勁點了點頭。

  「師父,我還也有個想法。芳芳她爸跟蘭蘭她爸,兩個人有一段對唱,原來寫的是兩個人蹲在巷子口抽菸,互相倒苦水。我想改一改。」

  「你說。」

  「兩個人不倒苦水。兩個人互相遞煙。兩個爹心裡都明白對方跟自己一樣,誰都不願意先開口說。說了,就承認自己錯了。他們不認錯,只認命。認了命,就不用認錯了。」

  陳桂生把稿子拿過來,在空白處寫了兩行字。

  「小虎子,這段你改一下。寫完了,咱們對一遍。」

  「師父,要不,還是您親自改吧,我怕改不好,毀了您的戲本子。」

  陳桂生笑了。

  「年輕人,放心大膽去改,有什麼問題,師父給你兜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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