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給我留四張前排的票
「陳師傅,您口渴了吧,我這有上好的龍井茶,我去給你泡一杯。」周主任看著陳桂生,沒有想讓他離開的意思。
陳桂生似乎也看出了端倪,心想著多半是有事情要跟他繼續聊會兒。
「那就勞煩周主任了。」
「嗨,別客氣,你到了我這兒,就當是在自己家。陳師傅,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周主任,您儘管說。」
周主任遞上茶,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嘴角卻是上揚著的。
「你在咱們巷子住的事,要不要我替你保密?」
陳桂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周主任,這太好了,我還想著跟你說,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我就是因為在永興里住不下去了才搬過來的,住在那邊天天有戲迷堵門,早上出門被堵,晚上回來被堵,我連扔個垃圾都得挑時辰。你要是能替我保密,我一定感激不盡。」
「我懂,我都懂,名人嘛!」周主任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
「周主任能理解就好。」
「陳師傅,你放心。我這張嘴,別的不敢說,嚴實是出了名的。我敢拍著胸脯向你保證,這巷子裡一定沒人知道你是唱淮劇的。你就安安心心住著,該出門出門,該上班上班,買菜買菜,該溜達溜達。」
陳桂生趕忙道謝:「太感謝了,那就拜託周主任了。」
「不過——」周主任突然拖了個長音。
陳桂生看著他,感覺到此人馬上話鋒急轉。
「周主任,不過什麼?」
「保密歸保密,能不能幫我安排前排座位的票,我想去聽您的戲。」
陳桂生還以為什麼難事,這下子鬆了口氣。
「沒問題,你要幾張票?」
「四張。」
「四張?」
「我一張,老婆一張,大兒子一張,小閨女一張。我閨女今年十歲,小丫頭還從來沒進過劇場呢。上回我帶她去閘北小劇場門口轉了一圈,她趴在門縫裡往裡看,當時就想進去。」周主任說著,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提了提鼻樑上的眼鏡。
「陳師傅,不瞞你說,我看了你六遍《水巷人家》,回回都是買後排的票。我老婆時常念叨,說人家陳師傅在台上唱,你在台底下看了六回了,連人家正臉都沒看清楚。我說下回買前排,可前排的票一直搶不著。」
陳桂生被他逗笑了。
「沒問題,四張票就四張,被你們留最好的位置。」
「陳師傅,太謝謝您了,我中午回去吃飯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們。」
兩人都笑了,周主任又拉著陳桂生聊了一會兒淮劇。
最後周主任把陳桂生送到門口,十分感慨地說了一番話。
「陳師傅,說實話,你能舉家搬到我們巷子裡來,這是我們巷子的福氣。請陳師傅放心,你的戲,我肯定好好給你放。三天,一天不差。」
「那就拜託周主任了。」
陳桂生從管委會出來,往家的方向口走。蘇婉卿在巷子口等他,手裡拎著一兜子菜。
「怎麼樣?答應了?」
「答應了,說是可以放三天。」
蘇婉卿驚喜萬分,「這麼順利?桂生,你怎麼說服他的?」
「周主任人特別好,他是先答應的,然後還有一個小要求。」「不會是要錢吧?」蘇婉卿眼神一緊。
「不是,人家就要四張前排的票,說要帶著老婆孩子來聽我的戲。」
蘇婉卿鬆了口氣,笑了。
「桂生,你真厲害,三兩下子就搞定了一切。我和守正跟著你,心裡頭真踏實。」
「婉卿,我有你們心裡也踏實。我是家裡的頂樑柱,應該為你們遮風擋雨。」
兩人說笑著,路過了老馬家。
芳芳蹲在門口洗衣服,大冬天的,兩隻小手凍得紅彤彤的。
看見陳桂生的時候,芳芳站起來喊了一聲「叔」。陳桂生也沖她點了點頭,芳芳衝著他們笑了笑,又蹲下去繼續洗衣服。
蘇婉卿心裡五味雜陳,「多好的小姑娘,哪有這麼當人父母的。這要是我的女兒,我一定捧在手心裡頭。」
陳桂生挽著妻子的肩膀,「好了好了,等戲一播出,他父母一定臊得慌,我就不信他們能無動於衷。」
「嗯,但願如此,不然這個世界上,也許又要多一個悲傷的人。」
「悲傷?」
「是啊,沒有學可上,沒有一肚子文化,以後走上社會註定要干最累最苦的活。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女人,真的能嫁給如意郎君,一直過著順心順意的日子。學習和知識是唯一可以改變女人命運的機會,我不希望芳芳小小年紀輟學。」
陳桂生長吁了一口氣,「放心,這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下午,陳桂生就去了閘北小劇場,戲班子的人已經在排練廳里等著了。
陳桂生把新寫的稿子放在桌上,讓大傢伙兒都來看看,看完了大家一塊兒討論。
「《女兒也是根》?陳師傅,這名字啥意思?」
「你們繼續往下看,別光看戲名字,主要是看戲的內容。」
過了好一會兒,所有人都看完了陳桂生寫的新戲,足足沉默了兩三分鐘。
「陳師傅,這個戲很不一樣。」
陳桂生問:「什麼感覺?」
「淮劇從來沒有寫過這種故事,至少我是沒看過。」
「我也沒看過,以前寫秦香蓮,寫的是她的苦。那個苦是戲文里的苦,觀眾看著掉兩滴眼淚就完了。師父這個戲,感覺寫的是真事,真的讓人不敢看,看了心裡頭都難受。」
「陳師傅,這個戲寫得很好。就是這個戲唱出去,有人會不高興。上海蘇北人多,就算不是蘇北人,全國各地重男輕女的思想還是存在。把那些人的家醜外揚了,他們臉上會掛不住。」
「掛不住就對了,掛不住才會想。想了才會變。」
「陳師傅,很多人重男輕女是不承認的,他們甚至會給女兒從小洗腦,一切都是弟弟的,有些姐姐甚至最後也成了幫襯著弟弟的一個。」
陳桂生繼續問劉師傅:「劉師傅,你是怎麼看的?」
「陳師傅,戲是好戲,可就是太冒險了。萬一有人在劇場裡鬧起來,砸了咱們的場子,咱們辛辛苦苦攢起來的口碑就完了。上回改革唱腔,好不容易把觀眾拉回來。這個戲再一鬧,我是擔心又散了。」
「我也覺得劉師傅說得有道理,陳師傅,我也不是不贊成這個戲。可萬一出了事,咱們這個班子就得散。」
陳桂生站在排練廳中間,把每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
「大勇,你怕出事?」
「怕!我家三個孩子要養。」
「長河叔,你怕不怕?」
「我倒是不怕,我五十多了,沒老婆,沒孩子,老頭老娘都不在了。我就一個光杆司令,大不了回去種田。」
「劉師傅,你呢?」
「我還是那句話,跟著陳師傅唱了十五年,你要怎麼做,我一定追隨。」
陳桂生挨個問了一遍,這當中,有人反對,有人贊同。
最後,陳桂生拿起桌上的稿子。
「我想好了,這戲必須排出來,還得搬到舞台上去。出了事,我扛著。砸了場子,我親自賠。你們要是願意跟著我唱,我們馬上就排練。要是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