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齣好戲即將上演
陳桂生從小書房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堂了。
守正還在睡覺，她的婉卿正在熬粥。
聽見門響，蘇婉卿轉過身，手裡的勺子頓時停在半空，兩隻美麗的杏眼瞬間瞪大了。
「桂生，你要不去補補覺吧！」
陳桂生站在書房門口，整個人像從灰堆里扒出來的。鬍子茬從下巴一直蔓延到兩頰，呈現出青黑一片。兩隻眼睛底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像是拿墨筆描了兩道。頭髮亂糟糟的，後腦勺有一撮翹起來，怎麼按都按不下去。兩隻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夜裡點了兩盞燈，到現在還沒滅。
「寫完了。」陳桂生的聲音帶著沙啞，每個字都帶著勁。「第一折、第二折、第三折，全都寫完了。」
蘇婉卿連忙把勺子放下，激動的兩隻手捧著他的臉，欣賞的看了又看。
「你這個樣子好嚇人，特別瘋。」
陳桂生一把握住妻子的手，「我寫了一個通宵，越寫越精神，越寫越清醒。婉卿，我相信這個戲一定行，它能救很多很多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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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卿趕緊把他拉到桌邊，按在椅子上，盛了一碗粥擱在他面前，「桂生，先填飽肚子再說。」
「肚子好像餓了。」陳桂生笑了，端起那隻碗，小心喝了兩口粥，胃裡頓時充滿暖意，整個人像是重新通了電。
「婉卿，趁著粥有點燙，我繼續跟你說。這個戲寫出來之後，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芳芳。芳芳那個角色，在台上跪下去的那一瞬間，台底下那些當爹當媽的，心一定會揪。」
「第二折是蘭蘭，我寫蘭蘭被她父母逼著嫁人。蘭蘭說，爸，媽，我嫁了大金牙，我這一輩子就完了。她爸媽說，你完了，你弟就活了。你一個人完了，咱們全家就活了。」
蘇婉卿渾身打了一個激靈，「第三折呢？」
「第三折我寫這兩個女孩子碰到一起，芳芳從家裡跑出來，在巷子口碰見了蘭蘭。兩個人誰也不認識誰，可兩個人一看就知道對方身上發生了什麼。她們在巷子口站著，誰也沒說話。後來蘭蘭開口了，她說，我想跑。芳芳說，我陪你跑。」
「她們跑了嗎？」
「跑了。」
「桂生，看來這個結尾是好的。」
「不算好，也不算壞，但它是真的。婉卿，你是知道的，生活里沒有那麼多大團圓。這戲裡都沒寫透，算是一種開放式結局，就由著聽戲的人自己去想。」
「桂生，這邊街坊鄰居根本不聽戲曲，你打算怎麼把這個戲傳播出去？」
「這個我也想好了，我打算找巷子分管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在廣播裡放。早晚都放，早上大家出門的時候放，晚上大家回來的時候放。這個巷子裡的人，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了才回來。他們沒時間進劇場，但他們可以聽廣播。廣播裡放什麼，他們就聽什麼。」
蘇婉卿想了想，這是個好主意。
「行。我陪你去找巷子分管的工作人員。」
吃完早飯，陳桂生補了幾個小時的覺。原本他不打算睡了，妻子逼著他必須休息，不然不讓他出門。
一直睡到當天下午，陳桂生換了件乾淨衣裳，把鬍子颳了。兩個人清清爽爽地出了門，往巷子管委會走去。
巷子管委會在巷子口拐角的一間小平房裡，管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大家都叫他周主任。人長得白白淨淨的，戴一副眼鏡，坐在辦公桌後面翻報紙。看見陳桂生進來，推了推眼鏡。
「你是？」
「我姓陳，剛搬來巷子裡的，我叫陳桂生。」
「陳桂生？」周主任想了想，「是不是閘北小劇場唱淮劇那個陳桂生？」
「是。」
周主任一下子站起來，眼鏡差點掉了。
「陳師傅，您怎麼搬到我們這兒來了？我去年在閘北小劇場看過您的戲。您那個《水巷人家》，我足足看了六遍。」
「周主任，我今天來是有事找你幫忙。」陳桂生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談不上！談不上！有什麼困難，陳師傅儘管開口。」
「周主任，我最近寫了一個新戲，寫的都是咱這條巷子裡的事。我想在巷子廣播裡放，每天早上放一段，晚上放一段，讓大傢伙兒聽聽。」
「好啊，有戲聽，大傢伙兒肯定高興啊。」周主任接過信封，抽出來翻了翻，「陳師傅，你這個戲寫的什麼故事？」
「關於重男輕女的故事。」
「重男輕女？」
「嗯。」
周主任想了想，最近巷子裡確實有兩戶人家，家裡好像不太平，總是傳出爭吵聲，街坊鄰居還反映過此事。
周主任認真看完，才把稿子合上，推了推眼鏡，看著陳桂生。
「陳師傅，這個戲一旦放出來，恐怕會有人不高興。」
「我知道。」
「巷子裡的人，家家戶戶都有兒子。有的還指望著女兒掙錢供兒子念書、娶媳婦。你把這個戲放出來，他們會覺得你在指著鼻子罵他們。」
「我不是罵他們，我是讓他們聽聽。」
「陳師傅，你以為他們會反思？他們都能幹得出這種傷害女兒的事情，你以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不能確定，但我必須為女孩們做點事。如果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我做不到視若無睹。」
「陳師傅，我知道你是大愛，但是我們這樣開展工作很困難。我聽說你以前住在永興里，這裡和永興里住的居民也不一樣。他們貧困潦倒，每日為了生計奔波，他們更加現實，甚至十分利己。」
「不管您怎麼勸我，周主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果真能幫芳芳和蘭蘭，您一定會功德無量。」
看著陳桂生堅定的眼神，周主任沉默了好一會兒，心裏面兩個聲音在來回拉扯。
「陳師傅，我可以幫你放，但我有個條件。」
「周主任，你說，哪怕三個條件都行。」
「廣播站可以放，但是只播放三天。這期間最好沒有人來惹麻煩，但凡巷子有人過來反對投訴，我們就要撤銷播放。」
陳桂生想了想，「行。三天就三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