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讓女兒輟學,供弟弟讀書
陳桂生一家搬進棚戶區的頭幾天,一家過得格外安靜。
這裡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幾乎家家房頂上都壓著舊磚頭和塑料布,陳桂生找的住處算是這片區域最好的屋子,但租金也是最貴的。
「婉卿,如果不是租金貴,這房子一定早就有人住了。」
「是啊,這邊和永興里天差地別。有一瞬間我都覺得,這裡跟永興里是兩個世界。」
陳桂生看著窗戶外面,牆根底下蹲著幾個小孩在拍畫片,永興里那邊的孩子早已經不玩這些過時的遊戲了。
住了幾日,兩口子發現這附近天不亮就有人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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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推板車的、挑擔子的、掃馬路的、賣菜的,一個個摸黑爬起來,在公用水龍頭底下胡亂抹把臉,踩著露水就出去討生活了。
每天要到天黑透了才回來,幾乎都是拖著兩條疲倦的腿,像是一日的辛勞耗盡了最後的精氣神。他們根本不往劇場去,連溫飽都成問題,根本沒有閒錢看戲。正是因為生活窘迫,這巷子裡的人沒有一個認識陳桂生。
世界就是這麼奇怪,在繁華區域,陳桂生已經無處可躲,每天出門去劇場都困難。可在這個地方,他可以出入自由。因為生活貧瘠,這裡的人臉上都是帶著憂愁,連同人打招呼的心情都沒有。
這一天,陳桂生早上出門,迎面碰見隔壁的老漢蹲在門口喝粥。碗裡稀得能照見人影,老漢就著一塊鹹菜疙瘩,一口粥一口鹹菜。
陳桂生上前跟他打招呼:「大爺早啊。」
老漢抬了抬眼皮,看了陳桂生一眼,冷漠地低下頭繼續喝粥。
陳桂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快樂,同時也心中百感交集。同樣都是生活在上海,貧富差距如此巨大,看來過往的他,一直看見的都是上海光鮮亮麗的一面。
這裡沒有人找他簽名,沒有人圍堵他「追星」,沒有人喊「陳師傅,今兒演哪一出?」
住在這裡幾日,蘇婉卿也感同身受。
她去菜場買菜的路上,賣菜大嬸不會拉著她的手說:「陳師娘,陳師傅哪天的戲?能不能幫我搞個前面的位置?」。
守業在巷子裡跑著玩,拍畫片的小孩不會圍過來喊:「你爸是唱淮劇的,你以後是不是也要唱淮劇?」
日子像是退回了從前,每天都過得很安靜,甚至有些太安靜了。
半個月後,陳桂生發現這裡的人,不僅生活窘迫,思想也很逼仄,甚至沾染了舊社會的一些陋習,比如:重男輕女的思想很嚴重。
巷子中段住著一戶姓馬的人家,男人在碼頭上辛辛苦苦扛大包,女人在菜場起早貪黑幫人殺魚。這對夫妻有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兒,大喊都叫她芳芳,今年十二歲。小的是兒子,街坊鄰居都叫他小軍,今年八歲。芳芳在巷子裡的孩子中間格外顯眼,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有時候身上的衣服還有補丁。
陳桂生幾次遇見她,總能看見她蹲在門口寫作業,鉛筆頭短得握不住了都捨不得扔,眼神裡面卻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有一天傍晚,陳桂生從劇場回來,路過馬家門口。芳芳蹲在門檻上,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語文課本,嘴裡正在念念有詞。
陳桂生放慢腳步朝著她走過去,芳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神對視上陳桂生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把課本往懷裡收了收。
「小姑娘,在寫作業?」
芳芳點點頭:「叔叔,我知道你是新搬過來的。」
「嗯,最近剛搬來的。」
「叔叔,你有事嗎?」
「沒事,叔叔就是路過,不影響你學校了。」
「哦。」芳芳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背書。
陳桂生走了兩步,腳步又停了下來。
「你幾年級了?」
「六年級。」
「成績怎麼樣?」
芳芳沒說話,從一個破舊的書包里,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成績單。
「叔叔,這是我的成績單。語文九十八,數學一百分,英語九十六。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二。
「不錯啊。」
芳芳剛想開口接話,屋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芳芳,別跟外人瞎聊了,趕緊進來把碗都洗了。」
芳芳把成績單收回去,沖陳桂生笑了笑,轉身進了屋子。
第二天,陳桂生從巷子口回來,看見芳芳蹲在門口哭。
陳桂生走了過去,「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誰欺負你了嗎?」
芳芳哭的肩膀一聳一聳的,過了好一會兒才稍稍平靜了一些,抽泣著告訴陳桂生,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爸說下學期不讓我念了,讓我去服裝廠上班。」
陳桂生眉頭蹙了蹙,「為什麼?你成績這麼好,不上學太可惜了。」
「我爸說了,我弟要念書,家裡條件供不起兩個人讀書。」
芳芳說完,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先別哭,他怎麼能這樣,天底下哪有這麼當父母的。你爸媽呢?我進去跟他們聊一聊。」
「叔叔,沒用的,他們不會聽你的。爸爸媽媽還在外面工作,要到晚上才能回來。」
陳桂生沉默了許久,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的小姑娘。
回到家,看見妻子正在做飯。見他沉著臉,問他怎麼了。
「隔壁家的小姑娘太可憐了,成績那麼好,父母竟然讓她輟學。」
「我知道,那丫頭小名叫芳芳,小丫頭特別懂事。不上學的時候就去幫她媽媽在菜市場殺魚,小手都泡得紅彤彤的。」
「太可憐了,她爸不讓她念書,讓她去服裝廠上班,父母以後只供她弟弟念書。」
蘇婉卿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透過窗戶看著隔壁的屋子。
芳芳家的廚房正對著她家的廚房,蘇婉卿看見小姑娘正在做飯,旁邊有個小男孩勾著脖子看著鍋里,應該是她的弟弟。
「小小年紀就要操持家務,洗衣做飯照顧弟弟,以後連學都上不了,長大以後可怎麼辦呢。」蘇婉卿心疼地看著對面瘦弱的身影。
陳桂生站在妻子身上,喃喃道:「要不,我們資助她讀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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