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搬離永興里
陳桂生沒想到找房子這麼難。
他原以為找個遠一點的弄堂就行，跟著一名中介去看了三處地方，結果三處都沒成。
頭一處在虹口，房子倒是乾淨，前樓朝南，還帶個亭子間。
剛走進弄堂，隔壁窗戶里探出一個腦袋，盯著他看了兩秒，激動地喊了一嗓子。
「您是陳桂生吧？唱淮劇那個陳桂生？」
中介還沒來得及說話，那扇門就已經打開了，緊接著出現了五六個街坊，把陳桂生圍在中間。
「陳師傅，來來來，抽支煙。」
「陳師傅，我太喜歡您的戲了，能不能幫我在這件衣服上籤個名，以後我就不穿了，放在家裡頭珍藏。」
「陳師傅，您是要搬過來住嗎？」
陳桂生匆匆寒暄了幾句，一路退到弄堂口，趕緊跟中介說：「換一處。」
第二處在楊浦，房子小了點，但勝在安靜。
中介帶他去看的時候，路上碰見一個賣茶葉蛋的阿婆。
阿婆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起身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戲票。
「陳師傅，這是上周的票，我都沒捨得扔。陳師傅，麻煩給我簽個名行嗎？」
陳桂生愣住了幾秒，簽了字就準備離開，誰曾想阿婆拉著他的胳膊問：「陳師傅是要搬過來住？」
「沒有，沒有，我路過，路過。」
陳桂生轉頭看中介，中介苦笑了一下，隨即就帶著他走了。
第三處在普陀，靠近蘇州河，房子是舊了點，但周圍沒什麼人認識他。
中介一路看下來，來來往往的人，根本沒有注意陳桂生，這才鬆了口氣。
「陳師傅，這地方比較偏，應該沒人認識您。」
「不錯，我看這個地方行。」陳桂生開心地跟著中介走進弄堂，這時候迎面來了個收廢品的老頭，三輪車上捆著一摞舊報紙。
老頭看見陳桂生，立刻就把車停下來，眯著眼又看了好幾秒。
「陳桂生？唱淮劇的陳桂生？」
陳桂生心涼了一大截，面子上卻不能失了禮數。
「老人家，我是陳桂生。」
老頭把三輪車一撐，趕緊從車上下來。
「陳師傅啊，我也是泰州人，咱倆是地地道道的老鄉呀！」
「幸會幸會。」
陳桂生轉過身，小聲跟中介說：「走吧，再換個地方。」
中介都急了：「陳師傅，您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您現在聲名大噪，很難有人不認識您的廬山真面目啊。」
第四天，陳桂生自己出去找房子了，一路坐電車去了閘北最北邊。
晚上回到家，蘇婉卿問他找到房子了嗎？
陳桂生說已經交了定金，拿出鑰匙遞給了妻子。
蘇婉卿愣住了：「咱們這回的新家在哪兒？」
「閘北最北邊的棚戶區。那邊偏是偏了點，但沒人認識我。我打聽過了，那條巷子裡住的都是蘇北來的菜農，大家都是早出晚歸，不關心唱戲的事。」
「那守業上學呢？」
「附近有個小學，咱們轉過去。」
蘇婉卿嘆了口氣，看著已經被收拾空檔的屋子，「行！搬吧！」
「婉卿，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捨不得這個家，但是咱們要先過度一陣子。等熱度沒那麼高了，咱們再換個條件好點的住處。」
蘇婉卿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陳桂生卻聽出了滿心的不舍。
第二天，夫妻倆特意起了個大早，趁弄堂里人少的時候往外搬東西。
老陳頭比他起得還早，修鞋攤已經擺好了，坐在攤子後面的小凳上，聽著收音機裡面的淮劇。看見陳桂生扛著箱子出來，連忙站了起來。
「陳師傅，這就要搬了？」
「嗯，今天就搬。」
老陳頭點了點頭，沒問他搬到哪裡去，這是人家的隱私。
只是從兜里摸出一包飛馬牌，抽出一根遞過去。兩個人蹲在弄堂口，一人一根，抽完了。
「陳師傅，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能，到劇場來聽戲，我請客。」
「好，我一定去。」老陳頭露出了不舍的笑容。
車來了，陳桂生和三輪車夫一起往車上搬箱子。
蘇婉卿牽著守業站在門口，小傢伙背著書包，兩隻眼睛哭得紅紅的。
「媽，我不想去新家，我就想留在這兒。我也不想轉學，我喜歡我的老師和同學。我喜歡永興里，小胖他們還約我今晚在弄堂口踢球呢。」
蘇婉卿蹲下來，把兒子抱在懷裡安慰。
「守業，爸爸現在太忙了，住在這兒天天有人堵門。爸爸唱不好戲，你也睡不好覺。咱們搬到新家，爸爸能好好唱戲，你也能好好上學。」
守業不說話了，知道無非改變父母的決定，把臉埋在蘇婉卿的懷裡哭成了小花貓。
隔壁賣蔥姜的阿婆探出頭來，手裡捧著一大袋子蔥姜。
「陳師娘，帶到新家吃。」
蘇婉卿道謝。
阿婆又看了陳桂生一眼，「桂生，有空就帶著陳師娘和守正回永興里看看我們街坊鄰居。」
「阿婆放心，以後聽戲來劇場，我給你留座。」
裁縫鋪的老闆娘塞給蘇婉卿一包點心，「陳師娘，這個給孩子路上吃。」
「謝謝你啊。」蘇婉卿再次道謝。
「陳師傅，以後有空回來看我們，都相處的就像一家人了，突然就搬走了，捨不得你們。」
「放心，我和婉卿、守正一定會回來，過一陣我們就回來。」
一家三口坐上車，車子慢慢駛出永興里。
蘇婉卿在抹眼淚，安撫著懷裡的守正。
陳桂生回頭看了一眼，弄堂口站著十幾個人，老陳頭、賣蔥姜的阿婆、裁縫鋪老闆娘和一些街坊鄰居。他覺得眼眶有點熱，趕緊把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了眼睛。
到了新家，卸完雜七雜八的行李，已經到了下午。
儘管屋子裡條件簡陋了許多，蘇婉卿卻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布置得格外溫馨。
「媽媽，我不喜歡這裡，我要回永興里。」
蘇婉卿摸著兒子的小臉蛋，「守正，媽媽知道你捨不得那些街坊鄰居和小夥伴，還有你的老師和同學。」
守正補充道：「還有我喜歡的學校。」
「媽媽都明白，男子漢大丈夫，咱們要學會適應新的環境。好不好？」
抽泣了一會兒，守正懂事地抬起頭，「媽媽，那我們晚上吃什麼？」
「煮你最愛的青菜雞蛋面，行不行？」
「行。守正等著，媽給你煮青菜雞蛋面，今天給你加一顆雞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