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滿城爭說陳桂生
陳桂生火了，火得一塌糊塗。
現在他走在弄堂里，賣蔥姜的阿婆會從攤子後面探出頭來喊一嗓子：「陳師傅，今兒唱哪出戲？」
弄堂口修鞋的老陳頭會放下錐子，衝著他招招手：「陳師傅，昨兒那場戲太好聽了，大傢伙兒都說那叫新蘭橋調。」
連隔壁弄堂那個從來不跟人說話的孤老頭，有一回看見陳桂生，忽然說了一句：「陳師傅，你唱的《水巷人家》，第二折那個扛大包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扛過。當年太苦了，都差點苦的滋味，一聽你的戲，好像回到了二三十歲。」
最讓陳桂生沒想到的是，弄堂里的小孩子也開始紛紛學他的戲。
有一回他傍晚回家，走到永興里的弄堂中段，聽見幾個小孩蹲在地上唱淮劇。
調子咿咿呀呀的，都快跑得沒邊了，可詞記得卻一字不差。
他開心地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心裡莫名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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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也許在這群孩子當中，他就是他們對淮劇的啟蒙老師，說不定這當中將來真能出那麼一兩個年輕的淮劇人。
如果真能如此，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也是他對淮劇的一份貢獻。
閘北小劇場門口那條弄堂，每天傍晚排隊的隊伍從劇場門口一直拐到隔壁街的醬油店。來聽戲的人，大多數都是在上海打工的蘇北老鄉。
「你也是蘇北人？」
「對，我鹽城的。」
「我淮安的，咱們來聽戲的，大部分都是蘇北老鄉。」
「我是泰州人。」
「巧了，我是泰州興化的，興化那邊都是淮劇戲迷......」
陳桂生回到家，妻子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趕緊洗手吃飯，守正肚子也餓了。」
「好嘞。真香啊，聞著肚子更餓了。」
「桂生，我今天去買菜，菜場那個賣蔥姜的阿婆拉著我的手說，你男人唱戲唱得好，我天天去聽。我說謝謝阿婆。阿婆說，謝什麼，你男人給我們蘇北人長臉了。」
守業抬起頭，目光里滿是崇拜。
「爸，我們同學的家人也喜歡聽你唱戲。有個同學說，他爸聽了你的《水巷人家》還哭了。他爸爸在碼頭上搬東西的，工作特別辛苦。但是能每天聽爸爸的戲，他就會覺得很開心。」
陳桂生摸著守正的腦袋，笑著說：「守正，明天上學替爸爸謝謝那位同學，還有他的家人。」
「爸，我知道了。」
「快吃飯吧，吃完了趕緊寫作業。」
飯後，蘇婉卿收拾桌子和廚房，垃圾讓陳桂生出門扔一下。
他剛走到弄堂口，看見老陳頭在收攤，收音機里還放著他的最新曲子。
「陳師傅，丟垃圾呢。」
「是啊，順便出來散個步，晚飯吃多了。」
「陳師傅，你現在可不得了，戲唱得越來越好。不僅調子越來越好，詞兒也越來越好。」
說著，老陳頭把收音機關了，從兜里摸出一包飛馬牌香菸，抽出一根遞過去。兩個人蹲在弄堂口的路牙子上，一人一根煙，看著弄堂里來來往往的人。
「陳師傅，我老家鹽城建湖，我媽年輕時候在磨坊推過磨。我小時候跟著去過，那磨盤重得很，推一圈得使全身的勁。我媽一邊推一邊哼淮劇，哼的就是磨房調那個味道。好聽。」
「老陳，你明兒來劇場聽戲，我給你留前排的座位。」
「真的？」
「當真，街坊鄰居的，不收你的錢。」
「那不行，行有行規，哪能看戲不給錢的，我老頭子干不出這種事。」
兩人聊了一會兒，陳桂生轉身往家走。
進門，看見妻子正在擦桌子。
「婉卿，我去趟書房。」
「這麼晚了還寫？」
「嗯，趁熱記下來，不然明天就忘了。」
第二天一早，陳桂生把譜子揣在懷裡出了門，剛走到弄堂口就愣住了。
永興里弄堂口聚了好多人，看見陳桂生出來，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陳師傅！您今天唱哪出？」
「陳師傅，我昨兒沒買到票，今天還有嗎？」
「陳師傅，我媽從鹽城過來的，就想聽您一場戲，能不能加張票？」
陳桂生被圍在中間動彈不得。
「陳師傅，我們就是想來跟您說句話，您唱得太好了！」
「陳師傅，我兒子在南京念大學，寫信回來說，他們學校有人放您的磁帶。」
「陳師傅，您收徒弟嗎？我閨女嗓子好，她就想學淮劇，要拜您為師。」
陳桂生被堵在弄堂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陳頭在旁邊修鞋，看見這陣勢，趕緊過來幫忙。
「讓一讓，大傢伙兒讓一讓，陳師傅還要去排練呢。」
老陳頭在前面開路，陳桂生在後面跟著，兩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走到馬路邊上，陳桂生站著直喘氣。
「陳師傅，你現在太火了，計程車司機都知道陳桂生住在永興里，戲迷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當天晚上回到家，陳桂生就做了個決定。
「婉卿，我想搬家。」
蘇婉卿愣了一下，「搬家？永興里不是住的好好的嗎？」
「永興里住不下去了，早上出門被戲迷堵，晚上回來還是被堵。再這麼下去，我戲也唱不好，日子也過不好。」
蘇婉卿思考了一會兒，「那咱們搬哪兒去？」
「我想找個遠一點的地方，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弄堂。」
「守業上學怎麼辦？」
「轉學。先找個學校，哪怕借讀也行。」
蘇婉卿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這邊都住習慣了，街坊鄰居都相處不錯，大部分都是咱們蘇北老鄉，平時還能幫襯著彼此。桂生，說實話，我心裡是捨不得的。」
「婉卿，我很抱歉，又連累你了。我也很捨不得，永興里都住習慣了，但是眼下實在沒辦法，每天我都怕出門了。」
蘇婉卿無奈地笑了笑，誰讓丈夫現在比劉德華還火呢！
「桂生，你是一家之主，我都聽你的。」
「婉卿，謝謝你答應我，我想明天就去找房子。」
「行。我收拾東西，該打包的打包，你出去找房子。對了，臨走前，我想跟街坊鄰居打聲招呼，不想讓他們覺得咱們是不告而別，人心都是肉長的。桂生，你覺得呢？」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咱倆想到一塊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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