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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淮劇唱的是老百姓自己的事

  半年後。

  時代在飛速前進的過程中,上海劇場的上座率開始出現了明顯下滑。

  起先是閘北小劇場的經理來找陳桂生,此人面露難色,坐立不安。

  「陳師傅,下個月場子的租金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陳桂生正在後台收拾戲箱,抬起頭看著他問:「怎麼了?」

  「隔壁街新開了一家歌舞廳,一到晚上人烏泱烏泱的。咱們這兒上禮拜那場,台下坐了不到五成。」

  陳桂生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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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頭幾年您的戲,那是場場爆滿。可現在……」

  經理嘆了口氣。

  「年輕人現在都不怎麼來聽淮戲了,來的全是老頭老太太。他們又不怎麼花錢,茶水都捨不得買一杯。」

  陳桂生沒接話,知道經理此次來的目的,默默把戲箱蓋好。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商量之後聯繫你。」

  「好的,那就麻煩陳師傅了。」

  那天晚上陳桂生特意繞到劇場門口看了一眼,街對面的歌舞廳門口排著長隊,霓虹燈閃得刺眼而又奪目,裡頭時不時傳出「咚咚咚」的聲響,那感覺像是要把地皮掀起來。而他的劇場門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老頭蹲在台階上抽菸。

  幾日後,同行們聚在一起吃飯。席間有人喝多了,開始吐苦水。

  「我下個月不想幹了,我也去對面的歌舞廳,據說那邊一個月能掙唱戲的三倍。家裡老婆孩子都要花錢,再這麼守著戲台子,遲早要喝西北風。」

  「你想清楚了沒?」

  「不去怎麼辦?我老婆天天跟我吐苦水,都快要養不起孩子了。大傢伙兒都知道,唱戲養不活人,這是明擺著的事。」

  另一個人湊過來,「聽說老張去了廣州,在那邊開了一家錄像廳,一個月能掙好幾萬呢。」

  「好幾萬?」旁邊的人羨慕地瞪大了眼。

  「是啊,廣州那邊錄像廳一晚上能放四五場,而且場場都是爆滿。放的都是港片,打打殺殺的,年輕人都愛看那個。」

  談論間,陳桂生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茶,心裡頭五味雜陳。

  有人過來問他,「陳老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能有什麼打算?接著唱!」

  「陳師傅,你嗓子再好,台下也得有人聽才行啊。」

  陳桂生把茶杯放下,「沒人聽,我就唱給自己聽。」


  說完,便拂袖而去,一個人沿著南京路走了很久。

  街上燈火通明,櫥窗里的商品琳琅滿目。

  年輕人三五成群,穿著喇叭褲,店裡播放著鄧麗君的歌。

  路邊的錄像廳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海報,上面畫著當下最火的歌星。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

  一進屋,他看見妻子在燈下縫補衣裳。守業已經睡了,屋裡很安靜。

  「今天回來挺早啊。」

  陳桂生坐在桌邊,半天沒說話。

  蘇婉卿這才把針線放下,「桂生,出什麼事了?」

  「劇場那邊上座率不行了,掉了將近一半。」

  「那你打算怎麼辦?」

  屋子裡又是一陣沉默過後,陳桂生說出心裡的想法。

  「婉卿,淮戲可能需要變革,我想嘗試改一下唱腔。」

  「改唱腔?」

  「嗯。傳統的老調子,年輕人聽不進去了。我想把調子改一改,加點新東西進去。既不把淮劇的根丟了,但聽起來也不那麼守舊。」

  蘇婉卿有些詫異。

  「你想怎麼改?」

  「在傳統調式的基礎上,發展幾個新腔調。原來的淮調、拉調、自由調,底子還在,但旋律可以變一變,節奏也可以適當調整。有些地方可以把音域拉寬一點,更亮,更有精神。另外,伴奏也可以加一兩件新樂器,低音沉一點,不那麼單薄。」

  蘇婉卿想了想,「你試過沒有?」

  「還沒有,我想先寫幾段出來,唱給你聽一遍。婉卿,我一直相信你對淮戲的審美。」

  「行,那我拭目以待。」

  接下來的日子,陳桂生把自己關在屋裡。桌上攤開一疊白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蘇婉卿經常看到他寫了劃掉,劃掉再寫,有時候一句唱腔反覆改十幾遍。

  在老調的基礎上往上翻了一個音,又在尾音的處理上加了新的裝飾。甚至試著把淮劇的唱腔和民間的曲調糅在一起,聽上去既熟悉又新鮮。

  這天,陳桂生把自己寫的新腔唱了一遍。

  「婉卿,你覺得這個調子怎麼樣?」

  「還是淮劇,但聽著感覺不一樣了。」

  「告訴我,哪裡不一樣?」陳桂生激動地握住妻子的手。

  「我聽著感覺嗓音更亮,更有勁兒,但是淮戲的味道還在。」


  陳桂生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我把它叫『新蘭橋調』,是從老蘭橋調里化出來的。婉卿,我再給你唱了一段《慶團圓》,我管它叫「慶團圓調」。調子聽著很喜慶,節奏明快,唱起來特別順口,聽起來也容易記。」

  蘇婉卿聽完,激動不已。

  「桂生,這個調子年輕人聽了也不會覺得土。你再唱一遍,我剛才沒聽夠呢。」

  陳桂生笑了,「好。」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唱了一遍「新蘭橋調」。

  蘇婉卿感覺這一回,丈夫唱得更放鬆,嗓子徹底放開了,調子往上走的時候遊刃有餘,落下來的時候穩穩噹噹。

  一曲唱完,蘇婉卿看著丈夫,「桂生,你剛才是不是升了半音?」

  「婉卿,你聽出來了?」

  「嗯,感覺你把原來的『蘭橋調』那個尾腔往上提了半度。」

  「對。老調子在這個地方往下走,聽著有點悶。我往上提了半度,腔口就亮了。但不能提太多,提太多就變成揚劇了。提半度正好,還是淮劇的底子。」

  蘇婉卿點了點頭,拿過那張譜子看了看。眼睛跟著音符一行一行地走,嘴裡輕輕哼著。哼到某個地方停下來,拿手指點著紙面。

  「這個地方加一個小過門,讓上一句的氣口順下來,下一句再起來的時候就不那麼突兀。這個過門用二胡,琵琶走對位。如果加一件低音,大提琴或者低音革胡,整個音色就厚了。」

  陳桂生激動道:「婉卿,你說得太對了。還有一段還沒寫完,但我現在就想唱給你聽聽。」

  「好呀,你唱。」

  陳桂生又唱了一段。

  這一段的調子更慢,更沉,有老淮調的底子,但旋律走得更細膩,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前推,像是在訴說人世間的酸甜苦辣。

  聽著聽著,蘇婉卿的眼眶紅了。

  「桂生,這一段叫什麼調子?」

  「我想叫它『磨房調』。」

  「好名字!聽著像是在磨東西,一圈一圈地磨,磨的是人的心。」

  「婉卿,你說這些新調子,能救得了淮劇嗎?」

  蘇婉卿沉默了一會兒。

  「桂生,淮劇活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清朝沒了,淮劇還在。民國沒了,淮劇還在。再大的變革,它都沒斷過。」

  「對,淮劇唱的是老百姓自己的事。只要老百姓還在,淮劇就死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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