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陳桂生用新唱腔拯救戲班
第二天一早,陳桂生揣著那疊寫好的譜子去了戲班子。
班子在閘北一棟老石庫門房子的底樓,一間前廳當排練場,後面隔出兩間小屋睡覺。
推門進去時,陳桂生看見裡面正吵得不可開交。
「我說了,我不幹了!下個月就走!」
「你們看看現在什麼世道?隔壁歌舞廳賺錢賺瘋了,人家唱一晚上頂我們唱一個月。我家裡三個孩子,大的要念中學,小的還在吃奶。我在這兒唱花臉唱到死,也供不起他們念書!」
「大勇,你走了,咱們的戲怎麼排?」
「怎麼排?散夥唄!該幹嘛幹嘛去!老張去廣州開錄像廳了,老李去歌舞廳彈鍵盤了,你們還在這兒守著什麼?守著一堆沒人聽的戲文?」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大勇,淮劇是咱們的根。你唱了二十年的花臉,怎麼能說走就走?」
「根?根能當飯吃?」趙大勇把桌子拍得砰砰響,「劉師傅,您年紀大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跟你不一樣,我有老婆孩子,農村的父母需要贍養。我總不能讓他們跟著我餓肚子吧?」
旁邊幾個年輕的學徒縮在角落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吭聲。
「要走你走,我留下來。」說話的是唱老生的孫長河。五十來歲,身材瘦瘦的,臉上的皺紋跟核桃殼似的。
「長河叔,您留下來幹什麼?跟著陳老闆喝西北風?」
「我跟陳老闆唱了十五年戲。他去哪兒,我去哪兒。」
「長河叔,現在不一樣了,聽淮戲的人少了!」
「沒人聽,我也唱。」
趙大勇氣得直跺腳,「你們這些人怎麼就這麼犟呢!」
「大勇,不是我們犟,是你把淮劇看得太輕了。淮劇唱了幾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日本鬼子來的時候,淮劇都沒斷過。怎麼到你這裡,歌舞廳一開,淮劇就要斷?」
「長河叔,您別跟我講大道理。我就知道一個理,生而為人,需要吃飯!」
陳桂生站在門口,聽完了整場爭吵,才走了進去。
趙大勇看見他,聲音頓時低了。
「陳老闆,我不是針對你,我就是……哎!」
陳桂生走到屋子中間,把手裡那疊譜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我知道,大家先別吵了,我有幾句話要說。」
屋子裡安靜下來,趙大勇退到了一邊。
陳桂生把譜子翻開,「昨天晚上寫了一夜,寫了幾個新調子,我想唱給你們聽聽。」
「新調子?」
「嗯。老調子年輕人不愛聽了,我就改動了一些,但沒把咱們淮劇的根丟了。你們聽完要是覺得行,咱們就接著唱。要是覺得不行,該走的走,該留的留,我不攔著你們。」
「陳老闆,您唱。」
陳桂生清了清嗓子,屋子裡瞬間安靜了。
第一個調子是新蘭橋調,從老蘭橋調里化出來的。嗓子放開了,音域往上翻,尾音收得利落。唱到中間的時候,旋律忽然加快了一點。
「快而不亂,板眼還在,陳師傅這調子好聽。」
已經有人讚不絕口。
陳桂生唱到最後一句,把腔口提了半度,最後穩穩地收住。
眾人陷入沉默,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孫長河第一個開口了。
「陳師傅,這個調子是淮劇,而且底子沒變。就是把調門往上提了提,加了一個小過門,節奏調得快了些。」
「你們接著聽。」
說著,陳桂生又唱了第二個調子,慶團圓調。
這個調子更明快,節奏緊湊,唱起來順口,聽起來容易記。
唱到一半的時候,角落裡一個小學徒不自覺地跟著哼了起來。
第三個調子是磨房調,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前推,像是磨盤在轉,一圈一圈的。唱到中間的時候,陳桂生把嗓子往下沉,沉到最低處停了半拍,然後慢慢升上來。
三個調子唱完了,屋子裡一點聲音都沒了。
趙大勇站在牆邊看著陳桂生,嘴唇動了動。
「陳老闆,這調子聽著像淮劇,可又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說不上來,但就是好聽。」
陳桂生笑了,「你覺得哪裡不一樣?」
趙大勇想了半天。
「以前的調子沉,聽著心裡悶悶的,這幾個調子亮了些,一點兒也不飄,淮劇的底子還在。」
陳桂生點了點頭,「大勇,你聽出來了。不止這幾個調子,我還改了戲曲的題材。」
「改了題材?」
「嗯。以前唱的都是老戲,秦香蓮、楊家將、包公案。這些戲是好,可離現在的生活遠了。我就想著寫新戲,就寫發生在當下的事。寫蘇北人在上海打拼的事,寫紡織廠女工的事,寫碼頭搬運工的事,把生活的『實』和戲曲的『虛』合在一起。」
「陳師傅,我明白了,其實還是一個道理,只是故事是結合當下的故事。上演的故事,台下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大傢伙兒現在的日子。」
趙大勇有些難為情,
「陳師傅,那我......我不走了,我留下來接著唱。您說怎麼改,我就怎麼唱。」
「陳師傅,我也不走,我跟你唱了十五年。你往東,我不往西。你說改,我就跟著改。」
陳桂生看著那幾個年輕的學徒,「你們呢?」
「陳老闆,我想跟著您唱。」
「我們也想,您剛才那幾個新調子特別好聽,我們現在就想學。」
「行,那就都不走了。這一回,咱們不唱老本子,改唱新調子,唱新戲,爭取把台下的人唱回來。三天後,咱們排新戲。」
當天,陳桂生坐在排練廳里,把新寫的幾個調子重新整理了一遍。
孫長河坐在旁邊,拿著二胡試音。
趙大勇在角落裡練新腔,嗓子粗粗的,唱的是慶團圓調,把那個明快的調子唱出了花臉的厚重感。幾個學徒圍在旁邊聽,一邊聽一邊跟著哼。
劉師傅拉起了胡琴,新蘭橋調的過門從琴弦上流出來,在屋子裡迴蕩。
陳桂生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弄堂,忽然想起昨晚妻子說的那句話。
「淮劇活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咱不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