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

  李靜容被調到細紗車間之後，廠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小蓮走在質檢組和食堂之間那條走廊上，終於不再感覺背後有針扎一樣的目光盯著她。

  細紗車間在廠區最東邊，離質檢組隔著兩個車間，李靜容就算想造謠生事，也傳不了那麼快。

  但偶爾也有人說李靜容在細紗車間老實了幾天，幹活低著頭，吃飯也是一個人坐。當然也有人說她私底下還在罵罵咧咧，只是不敢再公開場合挑釁蘇小蓮了。

  小蓮沒去理會這些聲音，她始終惦記著要給母親買一台彩電，這樣春節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就能坐在一起看春節聯歡晚會了，再也不用去大伯家裡擠在一起看電視。

  李靜容的事情告一段落，小蓮終於可以把心思全放在了活上。質檢組的工作幹得比以前更細了，每一匹布都翻兩遍，報表交上去乾乾淨淨，一個錯處都挑不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慕白卻沒消停，他還是每天中午在食堂等她。小蓮不進食堂，他就在堵在車間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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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小蓮終於無法忍受，鼓起勇氣說出了心裡話。

  「李慕白，你別這樣，全廠的人都在看你胡鬧。」

  「小蓮，我沒有胡鬧，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小蓮，我真的喜歡你。」

  「李慕白，我不喜歡你。你這樣整天盯著我，你讓廠里的人怎麼看我？」

  李慕白站在走廊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斯斯文文的一個人，骨子裡卻很倔強。

  「小蓮，我不管別人怎麼看，我就是在意你。我知道你現在可能沒那麼喜歡我，但是我可以等你喜歡上我，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看著倔強的李慕白，小蓮差點氣笑。

  「李慕白，你是個好人，可是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你為了我跟你爸鬧翻了，甚至為了我絕食，我心裡一直都挺過意不去的。」

  李慕白眼神亮了亮，「小蓮，看來你還是在乎我的。」

  「李慕白，我說了，我對你過意不去，但這種並不是喜歡。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李慕白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我明白了，是我會錯意了。小蓮，我想了很久，我還是不想放棄。」

  「你這人沒救了，都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你不要困頓於男女情愛之中。李慕白，希望你以後好好工作，做個棟樑之材。」

  小蓮說完轉身走了，這一次身後沒有傳來李慕白的腳步聲。

  平靜的度過了幾天，一天下午，小蓮正在質檢組裡翻布匹，聽見門口有腳步聲。

  「蘇小蓮。」

  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不冷不熱。

  小蓮抬頭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站在她身後，五十來歲的年紀，氣質優雅而知性，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髻。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外套，料子一看就是好料子。眉眼跟李慕白有幾分像，小蓮認出了她。

  她在廠長辦公室里掛的那張全家福上見過她，她是李慕白的母親。

  「阿姨好。」

  「別叫我阿姨，我姓方，你可以教我方老師。」

  「方老師好。」

  方老師上下打量著小蓮，那種目光不算刻薄，但是很冷，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買的物件。

  「蘇小蓮，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王姐擔心地看著小蓮，小蓮笑了笑，示意她不用擔心。

  「王姐，我去去就回。」

  「你注意安全，要是有事就扯著嗓門喊我。」

  「放心吧王姐，她是李慕白的母親。」

  小蓮在王姐耳邊低語過後，跟著李慕白的母親來到質檢組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戶邊上。

  「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我今天就不繞彎子了。蘇小蓮，我知道我兒子喜歡你。他為了你跟他爸吵，在家裡鬧得不像話。我這個當媽的，看著都心疼，也心寒。」

  「今天見到你，我發現他確實有眼光，你長得很漂亮，聽說是質檢組的組長。我打聽過你，很能幹，工作很努力。慕白喜歡的女孩子，我就知道不會差。」

  小蓮沒接話，她知道這叫先揚後抑，先把她夸一頓，然後再給她一個下馬威。

  「我知道你很優秀，但是你跟我們家不是一路人。慕白從小在上海長大，你在蘇北長大。我不是地域性歧視，而是你們生活環境不同，你們的圈子也不同。你如果嫁進來，也許我們兩邊都不自在。你過不慣我們家的日子，我們家也融不進你們家的圈子。」

  小蓮靜靜地看著她，知書達理的方老師，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講一道再簡單不過的題。

  「方老師，我能不能說幾句嗎？」

  方老師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說吧。」

  「第一，現在是新社會了，不是舊社會，包辦婚姻那一套早就不興了。您給李慕白看好了人家，跟他商量過嗎？他同意嗎？」

  方老師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第二，李慕白喜歡我，是他在喜歡我，可我一直沒答應過他。我跟他說過很多次，我對他沒有那個意思。可他不聽，執意要等我接受他。您管不住自己的兒子就來找我，方老師，您覺得這事兒公平嗎？」

  方老師的嘴唇抿緊了。

  「第三，方老師，您也是女人。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人跟您說過，你配不上誰？」

  方老師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方老師，我知道您是為您兒子好。您要是真疼他，就該聽聽他怎麼想的。而不是找上門，讓一個跟您無冤無仇的女孩子下不來台。」

  這一刻，走廊里很安靜，遠處車間的機器聲悶悶地響著。

  方老師看了她好一會兒，「蘇小蓮，你這個丫頭的嘴倒是厲害。」

  「我就是覺得，女人不該為難女人。」

  方老師點點頭，那雙眼睛裡仿佛有很多東西在翻湧。

  「蘇小蓮，謝謝你跟我講這些，今天是我冒昧打擾了。告辭。」

  說完，方老師走了。

  小蓮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一下子靠在窗戶上，這才發覺手心裡全是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