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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陳守正說想要學唱戲

  陳桂生住在上海的家,在永興里弄堂,這條弄堂里住著許多滬漂的蘇北人。

  他帶著戲班子從蘇北里下河地區,一路風程僕僕回到家,站在木門外面時,屋子裡已經傳出了熟悉的飯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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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快點進去吧,守正肚子餓了。」

  「守正,咱們給媽媽一個驚喜,嚇一嚇她好不好?」

  陳守正連連搖頭:「不好不好,媽媽會害怕的,爸爸不許嚇唬媽媽。」

  「還是守正懂事,那咱們直接進屋,看看媽媽今天給咱們做什麼好吃的了。」

  陳桂生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握著兒子的小手,父子倆推開木門走進院子。

  「晚卿,我和守正回來了,給你帶了泰州特產,麻油和麻餅。」

  蘇婉卿正端著菜上桌,轉頭看向父子二人,眉眼瞬間流露出了溫婉的笑容。

  「媽媽,媽媽,我和爸爸給你帶泰州特產了。」

  「爸爸說了,媽媽愛吃泰州麻餅,麻油可以下麵條的時候吃。」

  蘇婉卿蹲下身,摟著兒子親了又親。

  「你們爺倆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早把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陳桂生知道妻子在說氣話,邊放下行李邊哄著,「哪能夠?我和守正每天都很想媽媽。」

  「你們要是再不回來,外頭人以為我就一個單身女人了。」

  「婉卿,我待會兒就在門口放上一雙男人的鞋,宣布這個家是有男主人的。」

  蘇婉卿哭笑不得:「你儘是出些餿主意,往後別總往外面跑就行,多留在家裡陪陪我和守正。」

  陳桂生輕輕地「嗯」了一聲,卻聽著沒什麼底氣。

  「淮劇發源於蘇北地區,在蘇北還是深受老百姓歡迎。本來昨兒個就要回來了,實在招架不住村民們要求,又加了一場戲。」

  蘇婉卿滿眼心疼:「你這麼拼,嗓子還要不要了?你看看你的氣色,都要變成黃臉夫了。」

  陳桂生笑了,從前聽說過黃臉婆,妻子竟然形容他是黃臉夫。

  「奇怪了,只要一上台,看見觀眾的眼睛,我就糊弄不了半點。我就是想唱出他們心裡的酸甜苦辣,看見他們抹眼淚,我也跟著抹眼淚。」

  蘇婉卿何嘗不了解這些?

  她從小就學習淮戲,功底不輸丈夫,但一個家裡,不能兩口子都忙於事業,總得有一個人犧牲自己的理想,去成就這個小家。

  桌上擺著四道家常菜,清炒青菜、醬蘿蔔、蒸蛋、小炒肉,都是他們父子最愛吃的家常菜。

  蘇婉卿不想讓丈夫心裏面添堵,臉上再一次露出幸福的笑容。

  「待會兒再聊,飯菜都要涼了。這幾天一看你們就沒怎麼好好吃飯,守正,爸爸是不是吃飯又糊弄了?你小吳哥哥有沒有監督爸爸乖乖吃飯?」

  陳守正看了一眼爸爸,兩人在路上已經商量好了,要說讓媽媽開心的話。

  「媽媽,爸爸每天都好好吃飯,吃那麼大那麼大一碗的米飯。」

  陳守正兩隻小胳膊努力比劃著名,看著可愛至極。

  「謝謝守正告訴媽媽,爸爸在外面乖乖吃飯了。來,守正,嘗嘗你媽媽的廚藝有沒有進步?」

  陳守正吃著肉,很給力的連連點頭,「媽媽做的紅燒肉,天下無敵好吃。」

  晚上,陳桂生握住妻子的手。觸感不如從前那般細膩光滑,幹過家務的手粗糲了許多。「婉卿,這些年你辛苦了,替我料理大後方。」

  蘇晚卿嬌嗔道:「行了,知道你熱愛淮戲,一直在發揚淮戲。但是守正還小,你也要多陪陪他,還有我。」

  「好啦,以後我一有空就多陪你和孩子。」

  一夜好眠,天亮的時候,上海老弄堂的霧還沒散,陳桂生已經起來練功了。

  籬笆牆外面,兩個早起買菜的老街坊並肩走過,壓低了聲音閒談。

  「你聽聽,陳師傅天天這個點開練,比巷口的公雞還準時。」

  「人家是真把唱戲當本事、當飯碗,不是瞎混日子,所以才是名角兒。」

  五歲的陳守正,今天穿著乾淨的小布褂,乖乖立在院中央的青石板上。

  肩膀尚且單薄,但小腰板挺得筆直。

  「守正,你怎麼起大早了?」

  「爸爸,我也想唱戲,我也要大家都喜歡我。」

  陳桂生樂了。

  「你真想學?」

  「嗯,爸爸,我真想學唱戲。」

  「行,那你站好。」

  「爸爸,我已經站好了。」

  「不錯,有點樣子了。」陳桂生緩步上前,輕輕擺正孩子微微歪斜的肩頭、前傾的脖頸。

  「守正,記住爸爸的話。唱戲先立人,立人先立身。身子站不直,骨架穩不住,日後上台,身段再花哨,也是飄的、虛的。」

  陳守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小的身子笨拙又認真地模仿著爸爸。


  好幾次腳步一亂,直接踉蹌著摔在青石板上,磕得膝蓋發紅。

  牆外的張阿婆看得心頭髮軟。

  「真是苦了這孩子,這么小就遭這份罪。」

  李老伯語氣帶著通透。

  「唱戲哪有不苦的?聽說陳師傅當年寒冬臘月光著腳踩冰地練功,三伏天悶在戲袍里練身段,從來沒喊過一聲苦。戲曲這行不熬著苦,出不了真本事。」

  「話是這麼說,可終究是個五歲的娃娃。」

  「正因為是娃娃,從小紮根才牢,往後淮戲有希望了。」

  院子裡,陳桂生蹲下身,看著滿是汗水的小臉。

  「守正,早起練功累不累?」

  陳守正的眼神乾淨又堅定:「不累。爸爸,我喜歡淮戲。」

  陳桂生聽得心頭一軟,伸手輕輕地拭去兒子額角的汗珠。

  「守正有這份心就好,戲台的掌聲是虛的,身上的功底、心裡的敬畏,才是最真實的。」

  陳守正用力地點了點頭:「爸爸,我記住了。」

  看著兒子小小的個頭,陳桂生覺得淮戲後繼有人了。

  「守正,聽爸爸給你唱一段。」

  陳桂生清了清嗓子,一道清亮舒緩的唱腔順著晨風漫開。

  多年後,陳守正還是經常會想起這天清晨。

  父親的淮腔,一字一句紮實落地,輕輕飄出那間小院,漫過整條沉睡的永興里弄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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