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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淮戲

  陳桂生的唱腔一直沒有停,一句趕著一句,像河裡的水,根本收不住。

  只見他眉頭擰著,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戲袍的領口洇濕了一圈。一雙手微微攥著,情緒通過一字一句往外送。

  「干荒二年不下雨,陳留郡遍地起飛蝗。蝗蟲都是有燕子大,俱是紅頭綠翅膀。飛在天上遍日月,落在地上一片黃。」

  「乾旱三年不下雨,米如珍珠價高昂。芝麻放在酒盅里,只准數來不准量。三個銅錢買一碗水,澱澱半碗是泥漿。」

  「大戶人家賣牛馬,二戶人家賣田莊,三四五戶沒得買,賣兒賣女就上街坊......」

  台下的觀眾們終於繃不住了,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淌。

  里下河這一帶,往上數兩三代,誰家沒聽過老人講荒年?

  

  誰家沒聽過「樹皮草根」這幾個字?陳桂生唱的不是遙不可及的故事,他唱的是老百姓真真切切的故事。

  陳桂生唱道:「為妻我走路也腳打晃,好不容易才走到糧倉。東倉糧已放乾淨,西倉無糧糧放光。餓壞五娘倒罷了,怎能餓壞你爹娘?」

  一時間,台底下哭聲一片。

  「趙五娘苦啊,咱里下河的女人,哪個不是趙五娘?」

  「我外婆也是逃荒過來的,從鹽城建湖那邊過來的,走了三天,腳底板全是血泡。那時候的人,苦是真苦。」

  ......

  散戲後,小吳默默把搪瓷缸擱在陳桂生手邊。

  「師父,趕緊喝口水,這兩天可把您累壞了。」

  陳桂生喝了幾口,「還行,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哪有唱戲不苦的。春生,下次你就要開嗓了,準備好了嗎?」

  小吳一愣,趕緊點頭:「師父,我一定苦練,爭取上台不給您丟臉。」

  「丟臉也沒事,一回生二回熟,唱多了就好了。對了,守正呢?」

  小吳目光看向後台的卸妝鏡,看見五歲的陳守正安安靜靜蹲在後台角落,小手撐著下巴,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呆萌地盯著父親。

  「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我肚子好餓呀。」

  「守正,過來,到爸這裡。」

  陳桂生彎腰將兒子一把抱進懷裡,「剛才認真聽爸爸唱戲了嗎?」

  「認真聽了,守正還小,聽不懂。」

  陳守正今年五歲,上個星期剛過了生日。小傢伙身子瘦,腦袋大,看起來很是可愛。

  陳桂生開心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頂,眼神裡頭仿佛看見了未來淮戲的希望。


  「守正,以後爸教你唱戲,你要接住淮戲的根,你們這輩人是淮戲的希望。走,跟爸回去休息。」

  陳桂生換上便裝,抱著兒子走出後台棚子。

  剛邁出一步,眼前黑壓壓的人群撲面而來。

  竟有大半觀眾還沒走,一直在戲台外面守著。

  「出來了!陳師傅出來了!」

  「大家快往前擠,說不定能跟陳師傅說上幾句話。」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人群瞬間潮水般往前湧來。

  前排幾個中年婦人攥著衣角,激動得臉頰通紅。

  「陳師傅,你的唱太好聽了,聽完心裡又暖又酸。」

  「陳師傅,能不能留在顧家村多演幾場?村里人在地里討生活,聽你的戲最解乏。」

  眼看著人越來越多,陳桂生緊緊摟著懷裡的兒子,眼底卻帶著溫和的笑意。

  「大家要注意安全,注意點前後左右的鄉親們,千萬別摔著了。」

  「等下次有機會,我們戲班子還會再來顧家村,給鄉親們唱戲。」

  「外頭天氣太熱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陳桂生苦口婆心勸說大家回去,可狂熱的戲迷哪裡捨得退讓,現場一片擁擠。

  小吳眼看人群依舊不肯散去,上前費力的分開人群,一點點擠出通道,護著陳桂生父子往外走。

  「爸,為什麼這麼多人都喜歡你唱戲呀?大家都好喜歡你,守正長大了有沒有人喜歡呀?」

  好不容易離開了人群,陳守正靠在父親的肩頭,聲音軟糯地問。

  「守正這麼可愛,當然有人喜歡你了。大家喜歡爸爸,那是因為他們都喜歡淮戲。爸以後教你,守正可要好好學習唱戲。知道不?」

  陳守正伸出小拇指,陳桂生笑了。

  「好的,爸跟你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父子倆聊著天,村支書顧長庚路過遇見了他們。

  「陳師傅,你給我們再加一場吧,鄉親們都說還沒挺過癮呢。」

  陳桂生猶豫了一會兒,想著兩天後就是妻子的生日,擔心會誤了日子。

  可看著村書記期待的眼神,他心中又不忍拒絕,便只好答應了下來。

  「行。再給大家增加一場夜場,明天我要趕路回去,守正他媽媽後天過生日。一年就這一次,不能讓老婆難過。」

  「陳師傅真是好男人,那就太感謝陳師傅了。對了,鄉親們想看您演《牙痕記》。」


  「行,沒問題,那就演《牙痕記》。」

  村支書激動地連連點頭,跟陳桂生打了聲招呼,便去讓人趕緊準備了。

  當天晚上八點,曬穀場上支起了汽燈,燈光白晃晃的,照得戲台子上面一片雪亮。

  陳守正被安排在台下第一排,坐在村支書顧長庚媳婦的懷裡。

  很快,陳桂生一身青緞戲袍出現在戲台上。燈光一照,光彩動人。

  「守正,你快瞧瞧你爸,模樣都俊俏呀!」

  「守正的模樣將來也不會差,聽說陳師傅的妻子是個大美人兒呢。」

  「對,我媽媽長得很漂亮,而且她也會唱淮戲。」

  「真的呀?那真是和陳師傅郎才女貌,守正將來一定也是一代名伶。」

  陳桂生定住,隨即一開嗓,開始唱顧鳳英賣子那一段戲。

  「我兒本是娘身上肉,咬一口來娘心頭揪。牙痕留在兒臂上,盼只盼來日母子重聚首……」

  台下人聽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陳守正拽了拽顧長庚媳婦的袖子。

  「嬸嬸,你們怎麼都哭了?」

  「聽戲聽的,你爸唱得太好了,把我們老百姓心裡的苦都唱出來了。」

  陳守正聽不懂戲詞,只覺得沒意思,拽顧長庚媳婦的袖子:「嬸嬸,我困了。」

  顧長庚媳婦把他往懷裡攏了攏:「睡吧,等你爸唱完,嬸嬸叫醒你。」

  陳守正乖巧地點了點頭,窩在這位嬸嬸溫暖的懷裡睡著了。

  台上父親的唱腔遠遠的,像河裡的水,一浪一浪往耳朵里灌。

  他聽不懂父親具體在唱什麼,但那曲調子漸漸地鑽進了夢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拍手聲吵醒。睜眼一看,台下的人都在拍手,大家都站起來喊「好」。台上父親站在那兒,額頭上全是汗,燈光照在他亮晶晶的臉,整個人熠熠生輝。

  「好!」

  小小的陳守正跟著叫好,雖然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大家都非常喜歡他的爸爸。

  散場後,陳桂生回到臨時搭建的戲棚卸妝。

  守正進來了,身後跟著村支書夫婦二人。

  陳桂生見狀,起身表達謝意。

  「嫂子,辛苦你了,替我照顧守正。他母親最近娘家有事,這才被我帶著來到這裡。」

  「陳師傅,沒事的,舉手之勞。您能多加一場戲,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剛才我可聽說了,弟妹也會唱淮戲呢。」

  陳桂生臉色有些異樣,眼神卻滿是柔情。

  「婉卿比我唱戲有天賦,為了成就我,她在家照顧孩子,想想挺對不住她的。嫂子,顧大哥,明天我們就回去了,今年的青苗會一唱,一定有個好收成。」

  村支書激動道:「陳師傅,借您吉言。今年一定會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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