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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名角

  第二天,陳桂生帶著戲班子來到了顧家莊。

  村里得知如今一票難求的名角兒陳桂生要來村里搭台唱戲,消息很快就從村頭傳到了村尾。

  「你們聽說了沒?陳桂生這次要演唱全本!」

  「還是唱全本!不是折子戲!從趙五娘進陳家門,一直唱到……」

  「你們都別劇透了,我打算明天天不亮就去占位子。」

  「你家不是有頭豬馬上就要下崽了嗎?你有那個閒工夫去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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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就下唄,陳桂生的戲,錯過了這一場,下回還不知道哪年能看上呢!」

  陳桂生抵達顧家莊時,戲台還沒搭好,曬穀場上卻已經坐滿了人。

  小吳看著戲台地下,前頭三排的長條凳,上面用粉筆寫了名。

  「王二狗家、李老三家、後巷周家......師父,您快看,挺有意思的。」

  陳桂生看著地上的粉筆字,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渴望聽淮戲的熱情一點都不少。

  「你看!鄉親們都期待著呢,幸好沒聽你小子的,歇一天還不被唾沫星子淹死?」

  小吳嘟噥道:「我也是為師父好,再說了,出發前,師娘特意囑咐過我,讓我盯住您,不許您過度勞累。」

  陳桂生想起妻子,嘴角浮現出幸福的弧度。

  「你師娘現在不在場,你不能身在曹營心在漢,你現在是師父的人。記住了?」

  小吳揶揄一笑:「知道了師父,我是師父的人,回去我就是師娘的心腹。」

  「你是越來越油嘴滑舌了!」

  「師娘燉的雞湯全是油,雞湯喝多了,當然要幫師娘嘍。」

  師徒二人打趣時,看見曬穀場上已經擺滿了凳子,今晚就在曬穀場上搭台唱戲。

  「師父,有人搬了樹墩子,還有人卸了門板架在磚頭上。」小吳興奮道:「那邊那個老太太把銅盆底兒一扣,哈哈,端端正正坐了上去。」

  陳桂生目光所及,台下里三層外三層,整座村子比春節還要喜慶鬧騰。

  「老李頭,你今兒來得夠早啊!」

  「那可不,陳桂生的戲,我得占頭排!」

  「你昨兒不是還說,腿疼不來了嗎?」

  「我回家尋思了一晚,腿疼算個屁!聽陳桂生唱一嗓子,比吃藥都管用!」

  「哈哈,老李頭,你為了聽淮戲,也是夠拼的。」


  「還說我?你不也是?聽說你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這不也坐在這裡等陳桂生?」

  「行了行了,咱們等著聽戲,一個都別笑話一個。」

  小吳的視角轉到不遠處的一棵樹蔭底下,幾個年輕的後生正在嗑著瓜子閒聊。

  「這淮戲好聽歸好聽,但跟城裡最近流行歌曲比起來,我覺得還是少了點勁兒。」

  「沒錯,我表兄從城裡回來說了,現在流行歌曲才叫帶勁。」

  「啥叫流行歌曲?」

  「就是那種歌聲軟綿綿的,唱情啊愛啊的,比如鄧麗君的歌。」

  「《甜蜜蜜》?」

  「對對對,還有《月亮代表我的心》,聽得心裡甜滋滋的,比吃了蜜棗還甜。」

  旁邊一老漢聽了進去,轉身回頭就懟那群小年輕。

  「我知道那玩意兒,唱著軟綿綿的,聽完我這老骨頭都酥軟,到田地里鋤頭都掄不動!」

  「大爺,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應該與時俱進,多接受新鮮事物,不然就是老古董了。」

  「閉嘴!我告訴你,我們里下河世世代代就認淮腔!沒這口戲聽,鋤地都鋤不動!」

  「嘁!老古董!」

  年輕人話音剛落,東邊土路上有三個後生騎了一輛二八大槓。

  一個人在拼命蹬,兩個人坐著享福,車把上掛著一台三洋牌單卡錄音機,裡頭正播放著鄧麗君的歌。

  剛才那老漢回頭就罵:「關掉!快關掉!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坐著的一穿著牛仔褲的後生,臉上笑嘻嘻的。

  「大爺,現在都流行聽鄧麗君的歌,人家人美歌甜,超級大歌星!」

  「關掉,靡靡之音!咱們里下河的人,就應該聽淮調子!」

  「大爺,淮劇唱得太慢了,一句話要唱半天,我們年輕人沒這個耐心聽。」

  「你小子穿開襠褲的時候,你爺爺抱著你聽《秦香蓮》,你當時聽得直哭!小兔崽子,你忘了嗎?」

  「行了,說不過您。」小伙子頓時被噎住了,悻悻地把錄音機「啪」地關了。

  賣冰棍的老孫頭,這會兒推著自行車在人群外轉。

  木箱子上蓋著棉被,裡頭是三分錢一根的赤豆棒冰。

  「賣冰棍嘍——」

  「不好吃不要錢嘍——」

  小孩們嘴饞,聽見老孫頭的吆喝,拽著大人衣角討要。


  「媽,我要吃冰棍。」

  大人狠狠罵一句:「討債鬼」。

  罵歸罵,卻還是從褲兜里摸出了錢。

  終於,好戲開場。

  「咚——咚——咚——」

  隨著三聲鼓響,只見暗紅布幕從中間往兩邊慢慢拉開,大傢伙兒看見陳桂生站在那裡。一身青緞戲袍,料子雖不算新,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挺括,腰上繫著板帶,扎得十分緊。

  戲台正式上演,陳桂生開嗓了。

  淮戲通常是先念了四句定場詩,陳桂生的聲音雖不算高,卻清清楚楚送進幾千隻耳朵里。

  「一江春水向東流,半生漂泊幾度秋。他鄉不解人間苦,唯有淮聲解客愁。」

  四句定場詩念完,前排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漢眯著眼看了兩秒,似是在自言自語。

  「桂生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最妙的還是他這嗓子,絕!」

  一直唱到中場休息,陳桂生走進後台布棚裡面,小吳立刻遞上毛巾。

  「師父,您今兒嗓子真亮,台下的觀眾都聽瘋了。」

  陳桂生擦著汗:「觀眾是咱們的衣食父母,下半場也不能鬆懈。」

  「師父,我說句實在話,你可千萬別惱。」

  陳桂生瞥了他一眼:「說。」

  「剛才有幾個年輕人,說是愛聽流行歌曲,嫌棄咱們淮劇節奏慢,詞兒老。」

  陳桂生「嗯」了一聲。

  「師父,咱們可以稍微改改唱腔,把戲詞兒改動時髦了,再加點花哨身段,保准咱們淮戲能更火!您看城裡那些歌舞團,他們現在都開始融合一些新鮮玩意兒了……」

  「啪!」

  陳桂生將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濺了出來。

  小吳嚇得一哆嗦,「師父,我就是隨便說說,只是一個建議。」

  陳桂生沒說話,他心裡頭很清楚,淮戲是水裡泡出來的,泥里踩出來的。

  當年他學習唱淮戲,一句唱腔練三個月,一個身段摔上百遍。

  他如果加個花哨動作就叫改良,那豈不是糟蹋了淮戲這門傳統文化。

  陳桂生面帶慍色,劉師傅手一停,假裝在那兒調弦。

  打鼓的李師傅,這會兒也低著頭假模假樣地繫鞋帶,沒人敢上前勸說。

  小吳嚇得臉都漲紅了,一個字沒再敢往外蹦。

  戲棚裡面沉默了一會兒,陳桂生面色稍稍緩和了些。


  「記住了,外面世道能變,戲的根不能變。」

  小吳連聲回應:「師父,我記住了,往後我再也不提改本子的事了。」

  話音剛落,外面的鑼鼓再次響起。

  「師父,您該登場了。」

  「嗯。」陳桂生整了整身上的戲袍,抬步走了出去。

  台下方才還是萬千喧鬧的嘈雜聲,看見陳桂生掀開布簾,頃刻之間齊齊靜了下去。

  陳桂生站定之後,開始演繹淮劇經典曲目《趙五娘》。

  「苦命人坐書房淚如雨降,尊一聲有福的狀元郎,你在京城裡把福享,問什麼家鄉不家鄉?」

  小吳發現師父的嗓音不像上半場那樣清亮通透,而是壓著,沉了下去,像河道底下的暗流。雖然看著平靜無波瀾,實則底下全藏著一股勁兒。

  他心想,以後再也不跟師父提,改良淮戲的事情了。

  轉瞬間,陳桂生嗓音一轉,進了「大悲調」。

  「自從你那年上京邦,家鄉連年遭干荒。」

  「干荒一年不下雨,滿眼黃土不見糧。樹皮草根吃乾淨,人人餓得臉皮黃。」

  「老年人餓得光張嘴,孩子餓得淚汪汪……」

  聽得台下的觀眾,眼圈都紅了。

  「陳桂生唱的是趙五娘千里尋夫,一直尋到京城,發現丈夫入了相府當了狀元。不認爹娘雙親,不認糟糠之妻。」

  「你看那趙五娘一身破衣站在丈夫書房裡,把三年的苦水一句一句往外倒,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小吳靜靜聽著師父的唱腔,淮劇的「大悲調」是以哭當唱,腔裡帶淚,不是嚎啕大哭,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拽出來的。

  小吳他們專業淮戲人,自然能聽出其中道道。戲迷們雖然說不出這些道道,但小吳能聽到台下觀眾吸鼻子的聲音。

  小吳想起師父說過一番話。

  「春生,你記住了,藝術是可以共情的,且不論階級高低,文化水平。好的藝術,優秀的戲曲,都是能唱道人的心裏面去,且能一點一點鑽到一個人的內心深處。」

  這會兒,小吳從戲台看向戲台下。

  他看見東頭第三排,一個包著藍布頭巾的老大娘,正拿袖子擦了一把臉。

  旁邊坐著一位年輕的母親,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娃,母親哭得胸口陣陣發顫,急得嬰兒尋不到奶,險些蹬腿哭鬧。

  坐在石駁岸上的老大爺,這會兒煙鍋子滅了,都沒顧上點,拿手捂住了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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