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戲台
引子:
不少人問過陳桂生一個問題,後來又問過他的兒子陳守正。等到陳守正的女兒走上舞台,成為新一代淮劇傳人,同樣的問題,再一次落到她身上。
「老百姓為什麼愛聽淮劇?這咿咿呀呀的唱腔,訴說人間悲歡的曲調,何以走過百年,依舊牽動著戲迷們的心?」
陳家三代人各自是怎樣作答,我無從知曉。但在翻閱大量史料、走訪查證的過程里,我慢慢讀懂了這份熱愛背後的緣由。
我的答案是:「淮劇唱的是老百姓的酸甜苦辣,通過淮劇人的嗓子,唱出老百姓在歲月長河中,心裏面的萬般滋味。淮劇,最擅長把人世的苦楚坦坦蕩蕩唱出來。百姓聽完這一腔戲,便揣著這份力量,於萬般苦日子裡,尋那一點帶著甜意的「活」。淮劇人,一腔戲骨懷丹心,把梨園藝術獻給萬千勞動者。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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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的夏天,陳桂生行走在十里八鄉的廟會戲台,一場接著一場,為鄉里百姓們獻唱淮劇。一路行至江蘇里下河腹地,暑氣蒸人,天氣熱得邪乎。
後台打雜兼學徒的小吳,抹了一把滿臉熱汗,忍不住勸道:「師父,日場太熬人了,大太陽底下唱戲,人都要曬脫力了!」
拉二胡的劉師傅,手指頭搭在弦上,琴弓輕輕擱在腿邊,額角掛著一串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
「是啊,陳師傅,咱們要不把日場挪去夜場去唱?夜裡頭說不定有風,鄉親們聽戲也能舒坦些,咱們戲也能唱得舒坦一些。」
陳桂生對著一面銅鏡,正在整理戲盔,餘光端倪了一眼鏡子中的小吳和劉師傅。
「鄉里鄉親都盼了這麼久了,日場和夜場,咱們一場都不能少唱。有的鄉親們白天沒空,可以夜場來看戲。有人鄉親們晚上沒空,可以日場來看戲,兩頭都要兼顧到。咱們難得來一趟,不能讓大家白等了。」
戲台外面暑氣熏蒸,戲台裡面如同蒸籠,小吳受不了嘟囔了一句。
「可是這天氣太熱了,我們也是擔心您會中暑,您可是我們的台柱子。」
「小吳,知道你是好心。」陳桂生淡淡一笑,「你把心放肚子裡,我從小就練功,這點苦算什麼?你們都別擔心,我沒那麼嬌氣。」
小吳和劉師傅不再說話,各自忙著手頭上的活計。
鄉村都是臨時搭建的戲台,環境自然是比不了城裡的劇場。毒辣的太陽從油氈布棚頂直直地曬下來,這會兒已經曬得棚里的空氣都黏住了。
吳春生一眼望過去,戲台的台板是杉木的,被曬得發燙。他剛才薄底靴踩上去,腳底板能感覺到木頭在冒熱氣。
「小吳,別在那愣著了,趕緊準備化妝。」
「好吧,師父,可我覺得這天化妝都成問題。」
「別磨磨蹭蹭,化妝。」
陳桂生扮上戲,臉上先是一層白粉底。粉是水粉,拿溫水調了往臉上抹,抹完還沒來得及勻開,額角的汗就滲出來了,把粉衝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他拿手背一抹,一下子沾了滿手的粉,手背上白花花的一片。
「師父,還繼續嗎?」
「繼續!」
吳春生繼續往師父臉上拍紅胭脂,胭脂是乾的,拿粉撲子往臉上趕緊按。他手剛按完,師父臉上汗又冒了出來,腮紅順著顴骨往下淌,像兩道血印子。
「師父,粉花了,根本不上妝。」小吳拿毛巾趕緊要給他擦。
「別擦,妝越擦越花,到時候糊成一團。」
陳桂生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拿粉撲子在花掉的地方又補了兩下。
「行了,鄉下就這條件,戲好才是頭等大事,咱們把戲唱好了,就對得起過來捧場的鄉親們。」
劉師傅輕嘆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陳桂生。
「是啊,妝就這樣吧,你師父臉模樣俊俏,撐得住場子。台下遠,大傢伙兒看不清的,鄉親們聽的是嗓子,看的是身段。小吳,你趕緊替陳師傅包頭!」
「好吧,師父,那您受著點。」
「沒事,你用力。」
每年夏天下鄉演出,陳桂生最害怕的就是包頭,這可是最遭罪的。
水紗往頭上一裹,頓時勒得緊緊的,外面再上一層網巾,網巾外面再插頭面。
小吳心疼地看著師父,「這水紗一勒上,汗就出不來了,全憋在頭皮里。」
「是啊,每次都悶得發脹。沒事的,小吳,你使勁兒。」
「師父,你現在感覺一下,勒得嫌不嫌緊?」
「還行,受得住。」
小吳已經替師父包完頭,陳桂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耳朵跟著嗡嗡響,像是有人拿胡琴弦在耳朵眼裡來回拉。
劉師傅有些於心不忍。
「陳師傅,要不今兒別唱全本了,唱個折子戲算了。外頭天氣太熱了,這萬一真中暑了,暈倒在戲台上,傳出去不好聽。」
「不行!」陳桂生一口否決。
「鄉親們等了這麼久,你說唱折子戲?這不忽悠人嘛!」
「可陳師傅,您瞧瞧鏡子,臉色都煞白了,我們是擔心您中暑。」
「包頭一勒,誰的臉不白?放心吧,咱們唱戲的,沒那麼矯情!」
說完,陳桂生站起來,試著轉了轉脖子,水紗頓時勒得他眉頭直皺。
「師父,要不要松一點?」
「就這樣,準備上台。」
隨著鑼鼓聲一響,陳桂生邁著步子走了出去。
沒曾想,剛走出棚子,外頭日頭更毒,強光直射他的眼睛。
現場沒有棚頂遮著,台板又曬了一上午,腳踩上去跟踩在鏊子上一樣。
等到陳桂生站定後,小吳他們還在身後捏把汗。
直到陳桂生開嗓,第一句出來,大家發現他的嗓子是亮的,這才鬆了口氣。
小吳跟著他年數久了,一下子聽出了破綻,忐忑道:「師父今天的氣有點短。」
「天氣這麼熱,空氣又稀薄,陳師傅吸進去的氣不夠用,身上又穿著戲服,估計身子已經川流不息了。」
劉師傅有些心疼,卻不忘幽默了一把。
陳桂生唱到第二段,汗水已經從他額頭順著眉骨往下淌,一直淌進眼睛裡,蜇得他眯了一下眼。
小吳一下子發現了,急急道:「怎麼辦?師父站在戲台上,不能伸手擦,手上還有戲,一擦就出戲了。「
「你也別干著急了,陳師傅只能硬忍。」
戲台上,陳桂生的汗流進了眼眶,流到腮上的時候,把胭脂衝掉了不少,很快就露出底下被粉糊住的皮膚。
戲台下,前排一個老漢看出來了,低聲跟旁邊人說:「陳師傅今兒出汗出得厲害,你們看他臉上的胭脂水粉都化了。這大熱天的,唱戲真不容易。」
「是啊,身上穿了那麼多層,妝能不化嗎?唱戲這碗飯,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所以人家是名角兒,正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唱到中場時,陳桂生覺得腳底下一陣陣發軟。
薄底靴的鞋底本來就薄,台板被太陽曬得滾燙,熱氣從腳底往上鑽。
他覺得那股熱氣先是鑽到小腿,然後鑽到膝蓋,接著整個下半截都是木的。
一瞬間,他眼前黑了一瞬,趕緊轉身做了個身段,又趕緊拿手裡的扇子一撐,借那個動作穩住了身形。
小吳虛驚一場,「好在台下沒人看出來,只當是戲裡的招式,師父臨場發揮真厲害。」
「小吳,陳師傅的一身本事,你可要好好學,以後爭取成為主角。」
後半場,陳桂生扮演趙五娘。有一段跪戲,雙膝往台板上一跪,膝蓋隔著戲褲碰到台板,燙得他倒吸一口氣。
小吳愈發心疼。
「哎喲,這看著就燙膝蓋,指不定師父的皮都燙破了。」
「陳師傅就是厲害,臉上神態一點沒變,嘴裡還能唱著,聲調還是很穩,剛才這段一個字沒飄。」
散場後,陳桂生走進後台,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氣。
「師父,快喝點涼茶解解暑。」
小吳端來涼茶,陳桂生接過來的時候,手抖的碗沿碰著牙齒,發出噹噹響的聲響。
猛地喝了兩口,他這才緩和了一些,「小吳,幫我解包頭。」
「好嘞,師父。」
水紗一圈一圈往下拆,拆到最後一層,連汗帶油彩,「嘩」地淌了下來,陳桂生的前襟洇濕了一大片。
「師父,天氣這麼熱,要不下午那場就別唱了?」
「不行,下午日場照唱,不能辜負鄉里鄉親的熱情。放心吧,你去給我弄碗綠豆湯解暑就行了。」
「好吧,師父。」
當天下午兩點,日頭最毒的時候,鑼鼓聲再一次響起。
陳桂生又坐回鏡前,小吳替他重新上粉、描眉、勒頭。
這一回,粉剛抹上就被汗沖花了,小吳拿粉撲子往師父臉上死按。按到第三層,總算蓋住了。
上台前,陳桂生突然扶著後台的柱子站了一會兒。
小吳看見他的手指頭攥著柱子,整個人都在微微打晃。
「師父,您不行別硬撐啊,嫂子要是知道,指定要罵我們沒照顧好您。」
「別嚷嚷,你吵得我腦瓜子嗡嗡的。鑼鼓一響,必須上台。」
說完,陳桂生鬆開柱子,挺直了腰杆,跟著沒事人一樣。
下午這一場唱的是《牙痕記》。
有一折,陳桂生要從台子這頭快步走到那頭,走一個圓場。
圓場走到一半,他忽然覺得腳下的台板軟了,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戲台底下的臉,一張張變得模糊。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感頓時席捲全身,人這才清醒了。
唱到最後一句收腔,他穩穩噹噹站住了。
一個漂亮的亮相,身段穩穩定住。
瞬間,台下掌聲炸響,小吳他們也鬆了口氣。
陳桂生朝著觀眾鞠躬,隨後轉身走進後台的時候,身子已經發軟了。小吳一把扶住他,連拖帶抱把他弄到椅子上。
小吳趕緊拿涼毛巾往他額上一搭,毛巾一下子就熱了。
「師父,聽得見我說話嗎?」
陳桂生眼皮動了動,聲音很輕很輕。
「嗯,放心,拿水來,嗓子冒煙了。」
陳桂生喝了兩口涼茶,臉色才回來一點,第一句話就是問小吳,「剛才我最後那句,詞兒沒唱劈吧?」
小吳眼圈都擔心紅了:「沒有,發揮得非常好,鄉親們掌聲如潮。「
「那就行!小吳,你去跟村支書說,明兒的日場繼續唱。」
「還唱?歇一天不行嗎?」
「不行!」陳桂生目光堅定。
「嫂子說得沒錯,您呀,就是一頭倔驢。」小吳低聲囁嚅了一句。
「你小子再說一遍?行不行我揍你?」陳桂生笑了笑,佯裝抬手要揍徒弟。
小吳知道師父是裝的,卻很配合的身子往後退了一步。
一旁,劉師傅他們看得直樂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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