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技術能幫人，不能替人過日子
「行。」
何秀蘭沒等他多說，直接從柜子里抱出台帳，搬了條凳子坐到桌子另一邊。
兩人各忙各的，倉房裡一時只剩下鉛筆的沙沙聲。
梁父是被羅建國叫來的。
老藥師原本已經準備休息，聽說要重新核算明春種苗，二話沒說便帶著記錄本過來。
他坐下後，重新計算黃連、重樓、貝母等品種的繁殖數量。
「穩妥一點，明春最多供四十五戶。再多的話，種苗分得太薄，成活率沒法保證。」
李谷年抬起頭。
「四十五戶夠不夠？」
「夠了。」梁父語氣很肯定，「第一年擴種，寧可少一點，也得把底子打牢。」
「為了圖好看，把苗撒出去一大片，到秋天死掉一半，那還不如不做。」
「我也是這麼想的。」
何秀蘭卻有些犯難。
「可現在登記的已經六十多戶了。一下少二十戶，怎麼跟人家交代？」
「不用直接砍掉。」李谷年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分批進行。第一批四十五戶，剩下的等第一批數據穩定後再定。」
「至於誰先誰後，按考核結果排。」
何秀蘭看完，覺得這樣更公平，便把紙收起來夾進台帳里。
沈伯謙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倉房。
老爺子背著手站在桌邊，看著李谷年新畫的那張關係圖。
各方該做什麼，該擔什麼責任，基本已經理清楚了。
沈伯謙看了半天，沒有評價圖畫得怎麼樣，只說了一句：
「技術能幫人，不能替人過日子。」
李谷年聽完，手裡的鉛筆頓了一下。
他琢磨片刻，索性把這句話寫在了紙頁最上方。
沈伯謙看了一眼，也沒多說，轉身出了倉房。
夜漸漸深了。
油燈的火苗矮了一截，何秀蘭起身撥了撥燈芯，屋裡重新亮堂起來。
梁父已經把種苗數量估算完，就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羅建國幫不上多少忙，卻也沒走，搬著小板凳守在倉房門口。
李谷年繼續把四方關係細化。
每寫完一條，他都遞給何秀蘭核一遍帳。
有兩條涉及收購差價比例，何秀蘭算了兩遍，越算越覺得不對。
「谷年，這個比例不行，你虧了。」
「怎麼虧？」
「技術服務費壓得太低了。種苗成本、前期人工，還有梁師傅花的功夫，都得算進去。」
「照你這個比例，第一年連本都不一定收得回來。」
李谷年低頭看了看。
「第一年先這麼定吧。大家剛開始試種，手裡也不寬裕，咱們讓點利出去。」
「等他們真正嘗到甜頭，第二年再根據情況調整。」
何秀蘭聽得明白。
可她管帳管久了，最受不了這種明知道有成本卻收不回來的安排。
「第二年覆核時調整。」
等這件事定下來，外面已經很晚了。
這時候，倉房門口忽然響起腳步聲。
沈青禾端著木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幾碗熱水，還有兩塊切好的苞谷餅子。
她把托盤擱在桌角僅剩的一小片空地上，目光掃過滿桌紙張，又看向李谷年。
沈青禾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手上好不容易不見血了，現在準備把自己熬壞？」
李谷年聽見聲音，趕緊抬頭。
誰知臉上還留著一道紅印，是剛才趴著時被鉛筆硌出來的。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何秀蘭坐在對面，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低下頭偷笑。
沈青禾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慢慢紅起來，把一碗熱水往李谷年面前推了推。
「趁熱喝。」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
結果到門口時，差點被羅建國伸在外面的腿絆住。
羅建國嚇得把腿縮回來，小板凳險些翻倒。
何秀蘭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梁父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又閉上了，嘴角卻悄悄往上揚。
李谷年有些尷尬，低頭端起水喝了一口。
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鉛筆。
後半夜，梁父和何秀蘭先後撐不住了。
何秀蘭把台帳鎖進柜子，也回去休息了。
倉房裡只剩下李谷年一個人。
等所有內容整理好，他把幾頁紙碼整齊，用石頭壓在桌角。
推開門，外面已經透出蒙蒙亮光。
幾天後，二期設施終於進入最後驗收。
育苗棚的角鐵骨架全部焊好，石棉瓦頂重新鋪過，排水渠接口也通過了試水。
蓄水池的防滲層已經干透，池底碎石濾水層鋪設完畢，木板蓋子也嚴嚴實實。
從山上泉眼接下來的引水管線，一直通到總閥，各段固定樁都重新緊固過。
防潮晾曬區抬高了半米，四周矮牆完工。
烘乾房的中空牆體和火道也通過驗收，第一爐試燒沒發現漏煙。
宋啟山拿著驗收單逐項確認、簽字，何秀蘭在旁邊對照台帳。
不過，大家真正惦記的還不是這些。
而是電。
縣裡批下來的那套小型發電設備，上個月便跟最後一批建材一起運進了山。
負責安裝的是修造廠派來的電工周啟明，三十來歲，手藝很紮實，就是話不多。
線路從發電機房接到育苗棚，再分出一路通往倉房和烘乾房。
鋁芯電線沿著新打的木樁一路架過去，最後匯到棚口的閘刀開關。
周啟明蹲在配電箱前，仔仔細細檢查完最後一遍線路，才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可以合閘了。」
棚外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其實從電線剛開始架的時候，就有人天天過來瞧。
等到今天正式試電，院壩里已經聚了三四十號人。
周小勇擠在最前面，伸長脖子盯著燈泡。
羅建國抱著胳膊站在第二排，何秀蘭抱著台帳守在棚門旁。
梁父原本蹲在育苗渠邊，聽見要合閘，也轉過頭來。
劉翠香不知什麼時候趕到了，站在人群外圍。
李谷年站在周啟明旁邊，點了點頭。
「合吧。」
周啟明伸手扳下閘刀。
棚樑上的燈泡卻沒有立刻亮起來。
眾人等了兩三秒，開始有人小聲嘀咕。
「咋沒動靜……」
話還沒說完，燈絲忽然泛起暗紅，緊接著一點點亮起來。
下一刻，白亮的燈光照滿了整個育苗棚。
緊接著，周小勇第一個跳了起來。
「亮了！真亮了！」
他激動得在棚門口來回蹦，又跑出來沖眾人喊。
「真通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