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他是在考這個年輕人
許文斌剛把文件收進公文包,院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高志遠扭頭一看,連忙放下水碗。
魏成章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個年輕幹事,懷裡抱著一摞文件夾,走得氣喘吁吁。
「魏幹部。」李谷年起身招呼。
魏成章站在院門口,先看了看新修的育苗棚、蓄水池和管線,又把院壩里的人掃了一遍。
看過一圈,魏成章才走進院子,把挎包遞給身後的幹事。
「我剛才在外面站了一陣,你們說的事,基本都聽見了。」
何秀蘭下意識看向李谷年,羅建國剛放鬆的肩膀重新繃緊。
許文斌倒沒多想,笑著打了聲招呼。
「魏幹部,你怎麼也過來了?」
「觀察點後續還有些準備工作,我下來看看實際情況。」
魏成章拉了條凳子坐下,接過何秀蘭倒的水,喝了一口才轉頭看向李谷年。
「剛才的事,我聽明白了。許主任出的價不低,要的量也不小,可你只肯賣一部分。」
「是。」李谷年點頭。
「看上去倒是挺穩當。」魏成章把水碗放在膝蓋上。
「不過你想過沒有,明年要是真鋪開了,幾十戶、上百戶農戶跟著你種藥材,大家最後圖的是什麼?」
「圖的是收入,是日子能過得好些。」
「今天縣藥材公司這麼穩當的大單,你都不肯儘量抓住。」
「以後萬一渠道變了,行情跌了,藥材賣不出去怎麼辦?」
何秀蘭聽得心裡一緊。
她是管帳的人,最清楚貨賣不出去有多麻煩。
倉里堆滿了藥材又怎麼樣?變不成錢,照樣填不上開支。
魏成章沒打算就此打住。
「農戶跟著你干,求的就是一個穩字。」
「你現在有銷路不用足,哪天真出了問題,第一個被埋怨的就是你。」
高志遠張了張嘴。
他想替李谷年解釋幾句,畢竟種源和底貨不能動的道理,剛才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可魏成章是縣林業口的幹部,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好貿然插嘴。
李谷年站在石台旁,沉默片刻才開口。
「銷路沒了,可以重新找,重新談。」
「可苗沒了,種源挖空了,幾年都未必補得回來。」
魏成章點了點碗沿。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但你把底貨都壓在手裡,明年的擴種、越冬、病害,還有後面的收購,風險不就全壓到你身上了嗎?」
「真出了問題,那可不是少賺一筆錢的事。搞不好整個試點都得砸在你手裡。」
何秀蘭低著頭,高志遠捧著水碗沒動,羅建國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伯謙站在棚口,臉上沒什麼變化,身體卻稍稍往前傾了一點。
沈青禾也不自覺攥緊了手裡的本子。
魏成章盯著李谷年。
「這麼重的擔子,你到底想清楚沒有?」
李谷年低頭摸了摸帳本的封皮,隨即抬起頭。
「想清楚了。」
「正因為後面的風險大,今天才不能把能換錢的東西全換成錢。」
「真要圖眼前省事,把明年的路都掏空,那才叫扛不起這個擔子。」
說完,他把帳本合上。
魏成章沒再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眾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過了好一會兒,魏成章忽然笑了。
「這話,我記下了。」
高志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合著魏成章根本不是來找麻煩的。
從進院子到現在,他雖然句句都往重處說,卻始終沒有直接否定李谷年的決定。
他是在考這個年輕人。
考他面對大錢時能不能守住底線,也考他面對縣裡幹部的壓力,敢不敢堅持自己的判斷。
高志遠這才想起,上回在縣裡開會,魏成章私下曾說過一句話。
年輕人最怕的不是沒成績,而是剛做出點成績,就被錢和名聲沖昏頭。
當時他還覺得魏成章多慮了。
現在看來,對方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許文斌顯然也聽明白了,笑著把公文包拉鏈合上。
「魏幹部,敢情你連我都算進去,拿來一起考他了?」
魏成章端起水喝了一口,倒也沒否認。
「以後真要讓幾十戶人家跟著這套模式干,不多問幾句,我心裡不踏實。」
這話意味著,縣裡確實已經開始認真考慮觀察點後續的發展。
高志遠終於放下心來。
李谷年也沒露出多少得意。
魏成章離開時,天已經快黑了。
高志遠卻留了下來。
劉翠香聽說家裡要留飯,二話沒說便進了灶房。
晚飯擺在李家堂屋。
劉翠香中午就燉上的羊肉,這會兒正好出鍋。
那是阿布扎西上個月送來的半扇羊排,一直凍在缸里,今天全下了鍋。
肉燉得酥爛,湯也熬成了奶白色,鍋蓋一揭,整間屋子都是羊肉的香味。
另外還炒了干煸豆角和酸菜粉條,主食照舊是苞谷飯。
沈伯謙坐在上首,和高志遠碰了一碗苞谷酒,兩人聊起林場今年的木材指標。
梁父喝了兩口酒,興致也上來了,拉著沈伯謙說越冬苗的防霜措施,又說到明年春天的覆核評估,越聊越起勁。
沈青禾坐在旁邊,安靜吃飯。
李谷月非要擠到她身邊,剛想說話,就被劉翠香瞪了一眼,只好縮著脖子老實扒飯。
席間,大家從越冬準備聊到明年的擴種,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人手上。
高志遠夾了塊羊肉,隨口說道:「明年觀察點要是真掛上了,光靠現在這些人肯定不夠。」
「保育區越來越大,林場巡護力量本來就緊張,場裡也在琢磨這事。」
「以後要是有季節性協管崗位,肯定優先考慮本地年輕人。」
「熟悉山里地形、肯吃苦、守紀律,最好還跟著隊伍跑過山,這樣的人用起來放心。」
李谷年聽到這裡,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
「高場長。」
「嗯?」
「以後真有這樣的名額,能不能按正規程序考察一下小勇?」
沈伯謙端著酒碗看過來,梁父也停下筷子。
何秀蘭正端著一碗羊肉湯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時停在門口。
李谷年把自己的想法講了出來。
「小勇以前確實毛躁。第一回跟隊上山,連紅布繩標記的路線都認不清,還差點走岔了路。」
高志遠點點頭。
「可後來吃過幾次虧,他也慢慢改了。」
「秋季作業的時候,老張帶他跑過夜巡,現在辨認獸跡,他已經能自己來。」
「巡護點位的記錄也是一天沒落下,做得比誰都認真。」
說到這裡,李谷年把碗放到一邊。
「我不替他打包票。真要考核不過,該不要還是不要。」
「但只要他夠格,我希望能給他一次參加考核的機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