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但剩下那些，我還是不能賣

  何秀蘭站在倉房門口。

  她是管帳的，自然知道倉里有多少存貨。

  要是真能一口氣賣給縣藥材公司，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羅建國正好扛著竹竿從後面過來，聽見當場結錢幾個字，也停下來聽。

  許文斌又把調撥數量念了一遍。

  「黃連，三級以上，至少八十斤。天麻，一級品，五十斤起。」

  「你要是還有多的，我們照樣收，價格絕不會讓你吃虧。」

  放在半年前，這樣的生意李谷年連想都不敢想。

  許文斌看見眾人的反應，心裡也有了底。

  他跟李谷年打交道不是一兩回了，知道這個年輕人有主意，不容易被幾句好話說動。

  不過再穩重的人，面對一大筆現錢，總得掂量掂量吧？

  想到這裡，他語氣又熱絡了幾分。

  「谷年，我知道你現在正是缺錢的時候。」

  「越冬棚要加固，倉房要擴建，明年擴種還得提前備種苗、備材料，哪一樣不要錢？」

  「外面那些藥販子，喊價的時候比誰都痛快，真到結帳，拖你三五個月的都有。」

  「我們縣藥材公司不一樣，公對公結算，貨驗完就能走帳。」

  「這麼穩當的渠道，你總不能放著不用吧？」

  何秀蘭攥著茶壺把，心裡早就開始算帳。

  羅建國也不說話了，靠在牆邊等著李谷年拿主意。

  就連高志遠都捧著水碗，沒再插嘴。

  李谷年把調撥通知翻到第二頁，仔細看完。

  隨後，他轉身進了倉房。

  裡面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沒過多久，他抱著庫存帳本出來，攤在條凳旁邊的石台上。

  「能給。」

  許文斌頓時來了精神，臉上的笑容也舒展開了。

  可李谷年緊接著又說了一句。

  「不過，只能給一部分，業績也是最多四十二斤。」

  許文斌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四十二斤？」

  許文斌皺著眉，又確認了一遍。

  「谷年，調撥通知上寫的是八十斤起。你給四十二斤黃連，才一半啊。」

  李谷年沒急著解釋，而是把庫存帳本重新翻開。

  「能出的就是這些。黃連三級以上四十二斤，天麻一級品三十一斤。」

  「另外還有一批加工好的貝母和重樓，也可以一起走。」

  許文斌低頭看完，眉頭皺得更緊。

  「倉里不是還有嗎？」

  「有，但剩下的不能動。」

  李谷年指著另外幾欄，耐心解釋。

  「這一部分是越冬對照組的留樣，梁師傅要拿來跟明年春季出苗的批次做比較。」

  「還有這幾批，是擴繁用的母本儲備，明年新農戶試種，得從這裡出種苗。」

  「另外，之前答應陸懷川那邊的正常供貨也得留著，人家已經預付了一部分貨款。」

  「我總不能為了趕這張急單，把答應別人的貨截下來。」

  許文斌聽得臉色漸漸沉了。

  「谷年，我又不是讓你去挖老藥坪里的母株。」

  「地區的調撥任務擺在這裡，你現在多拿出一批，對大家都有好處。」

  「許主任，倉里的貨也不全是現在就能賣的錢。」李谷年沒有鬆口。

  「有些東西今天賣了容易，明年想補回來可沒那麼簡單。」

  許文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索性從公文包里掏出鋼筆。

  「行，那我給你算筆帳。」

  他在調撥通知的空白處寫下幾個數字。

  「你看看，這是多少錢。」

  何秀蘭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心裡就狠狠跳了一下。

  這筆錢要是全部到帳，越冬棚加固欠下的款能還清，烘乾房火道磚的工錢也能結了。

  明年開春擴種需要的翻地、打壟費用同樣有了著落，甚至還能留出頭三個月的周轉錢。

  劉翠香也站在灶房門口。

  她聽不大明白，卻知道眼前擺著的是一大筆錢，忍不住朝兒子看去。

  羅建國更是心癢難耐。

  他是真想勸一句拿了吧。

  可李谷年不說話，他也不好貿然開口。

  許文斌把寫著數字的紙往前推了推。

  「谷年，這個價格不低了。我們公對公結算，不打折，也不賒帳。」

  「你出去找哪個藥販子，能給你這麼痛快的條件？」

  李谷年低頭看了兩眼，承認道：「許主任，錢確實不少。」

  許文斌剛覺得有戲，就聽他接著說：「但剩下那些，我還是不能賣。」

  「你……」

  許文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錢不夠，可以慢慢掙。」李谷年合上帳本，語氣依舊平靜。

  「可種源和底貨要是沒了，明年幾十戶人跟著試種，我拿什麼給他們？」

  何秀蘭原本攥緊茶壺的手慢慢鬆開。

  剛才她滿腦子都是那筆錢能填多少窟窿，可聽李谷年這麼一說，她才真正意識到，帳本上那些庫存並不只是一個個數字。

  賣了，帳面上當然好看。

  可留著，明年幾十戶人家才有試種的底氣。

  這麼一想，她心裡那點捨不得錢的念頭，也慢慢淡了。

  許文斌沉默許久。

  誰能想到，才過去這麼久，當初那個青澀的山裡娃，居然能面對這麼大一筆現錢不動心。

  許文斌干收購十幾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有的人一見錢就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來；有的人嘴上說不賣，價格稍微再抬一點，立馬鬆口。

  可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是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不遠處，沈伯謙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

  聽見李谷年說種源不能斷、明年還有幾十戶人等著試種時，他輕輕點了點頭。

  沈青禾看見了。

  她站在爺爺身邊，目光一直落在李谷年身上。

  之前她就覺得，這個年輕人願意留在山裡做事，已經很難得了。

  別人都想著往外走，他偏偏一頭扎進深山，把別人看不上的東西當成正經事業來做。

  可現在，她忽然有了更深的認識。

  沒錢的時候說要把事情做長遠，並不稀奇。

  真正難的是錢已經擺在眼前，而且足夠解決所有燃眉之急，他卻依舊捨得放手。

  沈青禾無意識地捏緊了本子的邊角。

  許文斌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行吧，就按你劃出來的量。四十二斤黃連，三十一斤天麻，外加那批貝母和重樓。」

  「我回去向地區上報，剩下的缺口再從其他渠道想辦法。」

  說著，他擰上鋼筆蓋，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你小子，現在比我這個干收購的還難談！」

  院壩里緊繃的氣氛總算鬆了下來。

  羅建國長出一口氣，抬手拍了拍大腿。

  高志遠也終於端起水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何秀蘭沒說什麼，只默默把帳本收好。

  她心裡明白，這次少賣出去的那批貨，往後說不定比今天拿到手的錢更值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