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青禾姐，你是不是喜歡我阿哥
工程收尾的活兒零零碎碎，但哪樣都不能馬虎。
李谷年蹲在育苗棚外頭，手裡捏著施工圖的邊角。
「這段落差不夠，水流到這兒會淤。再墊兩寸碎石，坡度提上來。」
周小勇拿著捲尺量了一下，點頭，轉身喊後面搬石料的人。
遠處山路上，騾車鈴聲叮叮噹噹地響。
李谷年抬頭。
騾車拐過最後一個彎道，兩個人坐在車沿上。
沈伯謙戴著頂舊草帽。
他旁邊坐著個姑娘，頭髮拿布巾束著。
沈青禾。
騾車在院壩外停了。
沈伯謙先下來，踩在碎石地上跺了兩下腳，活動被顛麻了的腿。
沈青禾跟著跳下車。
她臉上帶著趕路留下的倦意。
她站定之後，視線掃了一圈，落在了從施工圖旁邊走過來的李谷年身上。
然後她走過來。
到跟前了，她沒打招呼，也沒寒暄。
「伸出來。」
李谷年正準備開口說句路上辛苦了之類的場面話，愣住了。
「啥？」
「手。伸出來。」
李谷年沒反應過來。
沈青禾已經伸手拽住了他的右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
周小勇蹲在三步外量渠道。
沒憋住。
笑聲從鼻子裡噴出來。
李谷年也回過味來了。
他把兩隻手攤開，朝沈青禾亮了亮，手指頭還晃了兩下。
「沒事，這回就蹭了點灰。」
沈青禾的肩膀松下來了。
「算你這次記性好。」
沈伯謙站在騾車旁邊卸箱子，餘光掃見了這邊的動靜。
他沒抬頭，繼續搬他的東西，但帽檐底下的臉上，皺紋往兩邊散開了。
劉翠香是端著簸箕從灶房出來的。
那個省城來的姑娘一下車，第一件事是拽著她兒子的手翻來覆去地檢查。
她兒子呢？
攤著兩隻手，站在那兒，嘴邊掛著笑。
劉翠香端著簸箕，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當天晚飯是在李家灶房吃的。
沈伯謙和沈青禾是客，梁父作陪，何秀蘭幫著端菜。
李谷月擠在條凳最裡頭。
「青禾姐！我坐這兒！」
沈青禾往裡讓了讓，給她騰出半個屁股的位置。
「擠不擠？」
「不擠！」李谷月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了。
「青禾姐你這次帶了啥好吃的沒有？」
「帶了。箱子裡有兩包酥餅，明天給你拿。」
「真的？！」李谷月的聲量拔高了一截，整個桌子的人都聽見了。
劉翠香在對面敲了一下桌面。
「吃飯。」
李谷月縮了縮脖子，老實了三秒。
三秒之後她又湊過去了，聲音壓低了一點，但壓得不夠。
「青禾姐，你是不是喜歡我阿哥？」
沈青禾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何秀蘭低頭猛扒了一口飯。
羅建國盯著碗裡的臘肉看。
沈伯謙舉著茶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谷年正夾起一塊臘肉，動作沒停，但嚼的速度明顯慢了。
沈青禾的耳根紅了。
她把筷子放下來，轉過頭，非常認真地看著李谷月。
「我來看藥材越冬的。」
李谷月歪著腦袋，眼珠子轉了兩圈。
「哦，那你怎麼一下車就看我阿哥的手？」
這回連梁父都嗆了。
劉翠香抬起筷子往李谷月碗裡夾了一大坨苞谷飯，塞得冒尖。
「吃。」
李谷月張嘴想再說什麼，被滿滿一碗飯堵住了。
桌上的氣氛緩過來之後，反而比之前鬆快了。
沈伯謙主動岔開話題，問起了秋季作業的收成和管線鋪設的情況。
李谷年一條一條地答，沈伯謙聽得仔細，時不時追問兩句細節。
沈青禾吃了兩口菜，筷子擱在碗沿上，從隨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個小本子。
「管線的出水量你測過沒有？日均多少？」
「泉眼到總閥這一段，滿開的話每分鐘出水大概三十來斤。」
沈青禾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這頓飯吃了快一個鐘頭。
收拾碗筷的時候，沈伯謙在院子裡站了一陣。
「明天一早我先看育苗棚和保育區。」他朝李谷年點了點頭，「老梁也來。」
梁父應了一聲，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第二天天剛亮。
沈伯謙穿著那雙沾滿泥的舊膠鞋。
每一排苗床他都蹲下去看了。
梁父跟在後面，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他在這批苗上花了多少心思，沒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可他心裡沒底。
自己是土辦法摸出來的。
沈伯謙是省城研究所出來的，手底下過的品種不知道多少。
萬一哪個環節不對，萬一苗的長勢在專家面前不合格……
他不敢往下想。
沈伯謙走完了育苗區，又去了保育區。
沈伯謙翻了幾頁台帳，走了幾個分區，又看了烘乾房和晾曬場。
從頭到尾，他很少說話。
梁父的心從嗓子眼往上提，提了大半個上午。
快到中午的時候，沈伯謙在育苗棚入口處停下來了。
他把手裡的台帳合上，遞還給何秀蘭。
轉身面對著梁父和李谷年。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農戶試種了。」
梁父的身子頓住了。
「選種有標準，育苗有記錄，分區有台帳，水源有保障。」
沈伯謙摘下草帽，在腿上磕了兩下灰。
「老梁，你這套路子，放到縣裡的藥材合作站去，都不丟人。」
梁父的喉結滾了一下。
沈伯謙沒等他緩過來，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牛皮紙封套，上面蓋著紅章。
「這是省里藥材系統的函件。」沈伯謙把文件擱在棚口的木桌上，翻開第一頁。
「川西藥材系統結合了前幾次的考察意見，加上這次我實地看的情況，準備把扎瓦溝子納入長期林下中藥材觀察點的候選名單。」
棚里幾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啥意思？」
老張低聲：「省里認了。」
沈伯謙把文件里的關鍵條款念了一遍。
這一輪黃連、重樓等品種的越冬試驗必須穩定通過，春季由省里組織專家組來做覆核評估。
如果通過了，下一年度扎瓦溝子能拿到專項的技術指導名額，以及一部分物資支持。
種苗、藥肥、工具，按觀察點的標準撥付。
院壩一時間沒人說話。
連李谷年都愣了一瞬。
周小勇最先反應過來。
「沈老……真的？」
沈伯謙笑了笑，把草帽往腦後推了推。
「文件都擺在那兒了，還能是假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