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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沒有我阿哥,他們才不來!

  院壩里幾十號人,沒一個吭聲。

  掌聲從人群最後排冒出來的。

  然後就收不住了。

  幾個年輕獵戶吹了口哨,尖厲的聲音穿過人堆。

  老張站在桌邊,兩隻粗糙的大手拍得啪啪響,嘴咧著,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楊獵戶拍得最用力。

  他老婆在旁邊拽他袖子讓他收斂點,他甩開了,繼續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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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不單是因為輸贏。

  所有人都看見了,負重賽,周廣生摔進泥溝卡住腳踝的時候,李谷年跳下去把人拖上來。

  「周廣生在石崖溝把同伴丟給野豬,自己抱著槍往樹上躥。」

  不知道誰在人群里冒了這麼一句。

  緊跟著第二個人接上了:「李谷年今天穩贏的局面,回頭去泥溝里拉人。」

  周滿倉站在人群邊上。

  老獵戶的脊背從方才開始就在一點一點地彎。

  自己的兒子,為了贏,能把流血的同伴丟在三百斤的野豬腳底下。

  人家的兒子,為了贏,停下來把對手從泥里拽出來。

  這個帳,他算了三十年山都算不平。

  周滿倉的頭低了下去。

  院壩里有人注意到了他。

  議論聲矮了一截,但沒完全停。

  最先炸鍋的,反而是之前被周家鼓動去堵倉房的那幾戶人。

  楊二愣子的姐夫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了。

  他扯著嗓子沖周滿倉那邊喊了一聲:「滿倉哥!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誰跟你們去丟那個人!」

  「自己兒子不爭氣,偏拉著我們一塊鬧!」

  楊二愣子的姐夫越說越來勁,手指頭虛指著周家那邊。

  「那天堵倉房,要不是王公安來得快,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公社蹲著!」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跟著去的老戶也開了腔。

  「我家那口子回來罵了我一宿。說我跟著周家去撒潑,丟祖宗八輩的臉。」

  一句趕一句,七八個人的聲音疊在一塊。

  矛頭轉了個彎,全扎到了周滿倉身上。

  周滿倉的臉從灰白變成灰青,兩腮的肉一陣陣地抖。

  他沒回嘴。


  趙春花憋不住了,從周滿糧背後探出半個腦袋想說什麼,被周滿糧一胳膊肘頂回去了。

  「你閉嘴。」周滿糧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還嫌不夠丟人?」

  趙春花的嘴合上了。

  院壩正中間。

  周廣生從頭到尾沒挪地方。

  他單膝跪在碎石上。

  院壩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他。

  周廣生的嘴動了。

  宋啟山往前走了一步:「你說什麼?」

  周廣生的脊背抽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了頭。

  「我輸了。」

  從嗓子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帶著一截喘息。

  院壩里沒人吭聲。

  周廣生低下頭,又重複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些,大到後排的人也聽見了。

  「我輸了。」

  周滿倉的身子晃了一下。

  周家的事,到這裡算是徹底翻篇了。

  接下來的日子,村裡的空氣變了個味道。

  之前縣農機修造廠復勘完成的那套改建工程,正式進了場。

  育苗棚擴建是頭一個動工的。

  梁父在工地上守了三天,每根立柱的間距他都拿繩子量了又量。

  「棚里通風不好,藥苗爛根。立柱間距多半尺,風道就通了。」

  修造廠的師傅嘴上應著,手底下按他說的改。

  引水管線是工程量最大的一項。

  以前所有人挑水上山,扁擔壓在肩頭,一天來回十幾趟。

  現在管線一節一節地往下延伸。

  每接好一段,周小勇就跑過去拿耳朵貼在管壁上聽。

  「還沒水。」

  「廢話,閥門還沒開呢。」羅建國在後面踹了他一腳。

  晾曬場抬高了半米,底下墊了碎石層,四周砌了矮牆擋雨水倒灌。

  旁邊新起了一間防潮烘乾房,牆體中空,底部留了火道口子,燒柴加熱烘藥材用的。

  何秀蘭里里外外跑了十幾趟,全登記在冊子上。

  管線鋪設完成那天,宋啟山親自來了。

  他站在育苗棚旁邊的總閥門前,手搭在閥輪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


  李谷年站在棚里。

  「開了啊。」宋啟山沒多說,兩手一擰。

  閥輪轉了兩圈半。

  管道里咕嚕嚕響了幾聲,空氣被水推著往外跑,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悶響。

  管口噴出一股水來。

  山泉水裹著氣泡衝進育苗區的引水渠里,砸在渠底的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周小勇整個人彈了起來。

  然後他撒腿就跑。

  在育苗棚和蓄水池之間來回躥,兩條腿蹬得碎石亂飛,嘴裡扯著嗓子喊。

  「出水了!」

  「出水了!!以後不用一擔一擔挑了!!」

  羅建國和老張對視了一眼。

  老張咧著嘴樂了,拿手背蹭了一把鼻子。

  梁父蹲在渠沿上,一直沒起來。

  老藥師伸出兩隻手,掌心朝上,接住從渠口流過來的水。

  他捧著水,偏過頭,看著新棚里整整齊齊的育苗盤。

  這片山里種藥的人,年年跟老天爺賭命。

  現在他蹲在渠邊,水從手心裡流過去,流進育苗區,流到每一排苗床的腳下。

  穩穩噹噹的。

  梁父的眼圈一點一點泛紅。

  劉翠香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新鋼架棚底下。

  她的視線慢慢地挪,最後落在了站在棚里跟宋啟山說話的李谷年身上。

  幾個月前他第一次背獵物回來那天,她心裡的念想就是,平安就好,吃飽就好。

  現在。

  她站在新棚底下,四面的角鐵立柱結結實實地撐著石棉瓦頂,渠水從腳邊淌過去。

  劉翠香的鼻子酸了。

  她別過臉,拿圍裙角擦了一把眼睛。

  「媽。」

  李谷月的聲音從棚外面躥進來。

  九歲的小丫頭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

  她一頭扎進劉翠香懷裡,抱住她媽的腰,仰著腦袋。

  「媽你哭啥嘛!」

  「沒哭。煙燻的。」

  「騙人!這兒又沒燒火!」

  劉翠香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去玩你的。」

  李谷月才不去。


  她從她媽懷裡鑽出來,拉著劉翠香的手往棚里走,邊走邊指。

  「媽你看,這個棚是新的!那個水池也是新的!那個管子是從山上接下來的!」

  說完她鬆開手,一溜煙又跑了出去。

  跑到院壩路上,迎面碰上收工路過的幾個村民。

  李谷月躥到人家跟前,兩隻手叉著腰。

  「你們知道不?這些全是我阿哥弄起來的!」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逗她:「明明是機械廠的師傅修的,你阿哥又不會焊鐵管。」

  李谷月當場急了。

  「沒有我阿哥,他們才不來!」

  小丫頭的嗓門尖得能穿牆,路邊幾個人全樂了。

  笑聲順著山道傳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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