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人還沒狗講義氣

  周廣生五個人被攆出石崖溝的時候,隊伍里沒人多看他們一眼。

  老張把彎刀往腰帶上一插,沖旁邊兩個獵戶揚了揚下巴.

  「你倆押著他們走緩坡回外圍集合點,等著就行,哪也別去。」

  兩個獵戶應了聲,一左一右把五人夾在中間,順著來時的小逕往回走。

  陳麻子、王小虎、胡老四三個低著頭,沒一個敢吭聲。

  周廣生走在最後面,脊背繃得筆直,步子卻虛。

  劉二是用門板抬走的。

  馬六躺在另一副擔架上,半昏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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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谷年在溝口站了一陣。

  隊伍散出去五個人,加上傷了兩個需要人手護送下山,本來就不算充裕的人力縮了將近一半。

  他從帆布包里抽出昨晚畫的那張手繪地圖。

  「窄谷那邊的伏擊方案作廢。人不夠,兩頭堵不住。」

  周滿倉站在三步外,抱著彎刀沒說話。

  老張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那今天……」

  「收縮作業範圍。」李谷年的筆尖在地圖上圈了一小塊區域。

  「就做北坡東側溝口到分水嶺這一段。」

  「把昨天標記的兩條獸道封了,柵欄紮起來,響器掛上,收工。」

  「野豬群……」

  「石崖溝那頭大公豬已經拿下了。剩下的小群今天不追。等人手補齊了,後天再推第二階段。」

  他把鉛筆擱在地圖邊上,站起來轉身面對著剩下的八個人。

  「清點一下裝備。彎刀幾把,獵槍幾杆,麻繩幾捆。報數。」

  八個人挨個報了。

  沒人廢話,沒人討價還價。

  半個鐘頭前在石崖溝里親眼看見的那些東西,比任何訓話都管用。

  一個之前跟周家走得近的老獵戶主動把腰間的乾糧袋往上提了提,走到李谷年標記的紅布繩旁邊站好了。

  李谷年掃了一圈,沒多說,抬手指了個方向。

  「走。」

  作業從上午干到下午三點。

  獸道柵欄扎了兩道,響器掛了十六組鐵皮罐子,溝口的灌木叢清出了一條撤退通道。

  收工的時候,李谷年讓每個人原地坐下休息,他拎著記錄本繞了一圈。

  第一遍數完,他拎著水壺往回走,經過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的時候,腳步頓了。


  黑子趴在樹根旁邊。

  從石崖溝出來之後,大狗一直跟著隊伍走,沒掉隊。

  前胸到肋下那道半尺長的口子被簡單纏了兩圈布條,布條早就洇透了,暗紅色的血滲出來。

  李谷年把水壺擱在地上,蹲下來。

  他伸手把黑子前胸上的布條慢慢揭開。

  黑子的肌肉抽了一下。

  鼻子湊過來,在李谷年的手指上蹭了蹭。

  傷口比他預想的深。

  獠牙劃的方向是斜著的,從前胸左側一路拉到右肋下面,皮肉翻開,邊緣參差不齊。

  李谷年從帆布包里翻出林場配的簡易藥包。

  碘酒沾上棉球,按到傷口上的時候,黑子的整個身子彈了一截。

  但它還是沒動。

  趴著,前爪攥緊了,鼻尖一下一下地蹭李谷年握棉球那隻手的手腕。

  李谷年的鼻腔發酸。

  手上的動作沒停。

  周小勇端著半壺水走過來,蹲在旁邊,想搭把手。

  剛伸出去,看見黑子胸口那道口子的全貌,嘴唇一抖,水壺差點撒了。

  他把水壺擱在地上,別過頭。

  半天,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人還沒狗講義氣。」

  周圍歇腳的獵戶聽見了,沒人吭聲。

  也沒人反駁。

  秋季山地作業前後持續了十一天。

  石崖溝的事故之後,李谷年把後續作業拆成了三個批次推進。

  後面幾天的作業出奇順利。

  獵戶們按照標記線站位,紅布繩拉到哪兒人就到哪兒,連走路的先後順序都沒人爭。

  最後一天,所有隊伍在護林大院門口集合,李谷年拿著登記表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念完了,在表尾簽了字。

  回村當天,生產隊院壩熱鬧得不像話。

  分配在隊部進行。何秀蘭搬了張桌子擺在院壩正中間,帳本攤開。

  人圍了三四層。

  按出工天數、採收數量、巡護任務三項分別登記。

  守了紀律幹了活的人家,工分、肉食、現金三樣按比例分。

  清剿組那頭大公豬被就地宰殺之後,三百斤出頭的肉按人頭分了二十多份。

  何秀蘭在本子上一筆一筆記著。


  老張家是頭一個領的。

  他媳婦提著六斤豬肉往回走的時候,臉上的笑紋能把眼睛擠沒。

  「六斤!六斤豬肉!過年都沒見著這麼大塊的!」

  後面排隊的人哄地笑了一陣。

  楊獵戶,就是那天在石崖溝里差點開槍的那個。

  領到現金的時候,拇指在鈔票上摩挲了好一陣。

  他老婆在旁邊戳他後背:「裝兜里!出息!」

  楊獵戶嘿嘿笑著把錢疊好,塞進貼身的內兜里,又拍了拍。

  這是他家頭一回拿到秋季現金收入。

  以前山上的活不是沒幹過,可從來沒有誰把帳算得這麼明白。

  院壩里的熱鬧一波接一波。

  這種喜氣越濃,站在院壩外圍的幾個人臉色越不好看。

  周廣生靠在隊部院牆拐角處,兩條胳膊抱在胸前,臉上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抽。

  別人領肉的時候他看著。

  別人數錢的時候他也看著。

  周廣生的咬牙切齒。

  他家原本已經算好了這筆錢,修東屋的瓦片錢,攢了快兩年,就差這一筆補上。

  他娘都跟鄰村的磚瓦匠說好了日子,等秋收的錢一到手就開工。

  現在兩手空空。

  分配結束之後,人群慢慢散了。

  周滿倉陰著臉看完了整場。

  從頭到尾沒開口。

  何秀蘭念名單的時候他站在人群最後排,彎著腰,彎刀別在腰間,手插在褲兜里。

  念完了,他直起身,也不跟旁邊的人打招呼,轉身就走。

  腳步沉得很。

  周廣生跟上來了。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巷子裡。

  周廣生的嘴一直沒閒著。

  「爹,你看見沒有?老張家六斤肉,楊瘸子三十二塊七。」

  「就連周小勇那個毛孩子都分了十八塊。咱們家呢?」

  周滿倉沒回頭。

  「他李谷年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犯了錯罰就罰唄,一分不給是什麼意思?」

  「他有這個權力?分一半行不行?扣個三成行不行?非得一刀切?」

  周滿倉的腳步快了一截。

  「說白了就是踩人。」周廣生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當著全村人的面不給我們一分錢,讓所有人都看笑話,這是故意打咱周家的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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