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桿槍就在你手上!
說完,李谷年扶著擔架杆,頭也不回地往溝口走了。
劉二是被老張和兩個獵戶從亂石縫裡拖出來的。
他的情況比馬六好不了多少。
從進溝到野豬被制服,前後不到一刻鐘。
這一刻鐘里,劉二一直咬著牙沒出聲。
因為不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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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大公豬被五花大綁按在地上,已經翻不起半點浪花。
確認安全的那一瞬間,劉二整個人垮了。
他的身子先是僵了兩秒,然後開始抖。
老張剛把他從石縫裡扶起來,還沒站穩,劉二的兩條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兩隻手攥住了李谷年的袖子。
「我,我差點死了!」
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平時在村里跟著周廣生喝酒吹牛,這會兒抓著李谷年的袖子嚎啕大哭。
他騰出一隻手指著溝里那個被野豬拱出來的泥坑,手指頭抖得厲害,聲音斷斷續續。
「它,它把我頂到那個坑邊上,前蹄踩著我腿,再往前一步,就活活踩死了!」
李谷年沒推開他。
等劉二哭到喘不上氣了,他才把人往旁邊的石頭上按坐下來,撥開劉二右肋上的衣裳。
傷口不算深,沒傷到骨頭,但撕裂面大,需要清創縫合。
胳膊脫臼的問題更急。
「忍著。」
他握住劉二左手腕,另一隻手按著肩關節,發力。
劉二慘叫了一聲,整個人彈起來又坐下去,冷汗下來了。
「好了。別動,拿布條吊住。」
李谷年撕了半截襯衣袖子,替他把左胳膊兜在胸前綁好。
周圍的獵戶看著劉二滿身泥血,方才溝里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往回倒。
幾個跟周廣生私自離隊的人,這會兒全站在溝壁根底下。
陳麻子靠著石壁,兩條腿打顫,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往下褪,褪成蠟白。
王小虎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半天沒抬起來。
胡老四好一些,但嘴唇也是紫的,站在那兒跟根木樁似的。
沒人說話。
後怕這種東西,來得比恐懼本身還猛。
方才在樹上的時候腦子是空的,只顧著保命。
現在腳踩實地了,腦子一轉……
真的就差一點。
馬六的腿斷了,劉二差點被活活踩進泥坑裡。
要不是李谷年帶人趕到,要不是那條大黑狗拼了命咬住野豬後腿……
陳麻子的胃翻了一下,他扭過頭,扶著石壁乾嘔了兩聲。
周廣生就在不遠處。
他從樹上下來之後一直坐在碎石地上,渾身沾滿了樹皮碎屑和泥灰。
他的眼珠子一直在轉。
轉了好幾圈之後,嘴開了。
「……要不是我把那頭豬一路引進石崖溝,拖住了這麼久……」
所有人的動作停了。
周廣生咽了口唾沫,撐著膝蓋站起來,聲音發虛,但語速很快。
「它要是散在北坡上,你們在窄谷那邊圍柵欄,根本碰不著它。」
「是我進來之後,它被逼在溝里沒地方跑,你們才堵得住。」
他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他發現周圍沒有一個人在點頭。
連周滿倉都別過了臉。
老獵戶的兩腮繃得死緊,下頜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周小勇的反應最快。
這小子從追進石崖溝的那一刻起就憋著一肚子火。
一路忍著沒發作,是因為救人要緊。
現在人救完了。
他轉過身,兩步衝到周廣生面前,手指頭幾乎戳到對方鼻尖上。
「劉二在下面喊救命的時候,你在哪?」
周廣生的臉色變了。
「你抱著樹幹抖得槍都握不穩!十步遠!十步!那桿槍就在你手上!你一槍都沒開!」
周小勇的聲音拔到了最高。
「現在人救回來了,你倒成英雄了?什麼玩意兒!」
周廣生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羞恥和怒火攪在一起,沖得他太陽穴嗡嗡作響。
他往前逼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蹦起來。
「你個小崽子算什麼東西,也配在老子面前大呼小叫!」
周小勇紋絲不動。
「我是小崽子。小崽子跟著谷年哥衝進來救人的時候,你在樹上縮著。」
羅建國從側面擋過來,一隻胳膊橫在兩人中間。
老張也跨了一步,堵在周小勇身後。
周廣生的拳頭攥緊,身子前傾,嘴唇哆嗦,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可他的腿在軟。
然後,一個他沒預料到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了。
「是他喊我們脫隊的。」
周廣生回頭。
陳麻子站在石壁根底下,臉上還帶著乾嘔後的狼狽。
「昨天晚上他挨個來我們家,說石崖溝有頭大公豬,打了就是頭功。」
「他說李谷年不敢進,說我們先進來堵著打,穩拿。」
「也是他第一個爬樹。」陳麻子的聲音拔高了,「劉二在下面喊救命,他連頭都不敢伸!」
王小虎從地上站起來,抹了一把臉。
「槍在他手上。他上樹的時候把槍帶上去了。我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胡老四最後一個開口,聲音悶悶的。
「我當時喊他開槍。喊了三遍。他沒應。」
周廣生的臉從紫變成了灰白。
李谷年一直沒開口。
從周廣生說第一句話開始,他就站在馬六的擔架旁邊,手搭在杆子上,沒動。
等陳麻子三個人把話全說完了,他才轉過身。
「按照出發前所有人簽字畫押的安全紀律。」
「五人擅自脫離隊伍,私自追獵,導致兩名人員受傷。」
他從帆布包里抽出那份分工表。
「取消這一組此次山地作業的全部採收獎勵和獵物分配。」
「劉二和馬六屬於傷員,醫療補助一分不少,由項目和林場共同承擔。」
話落,溝里沒人吭聲。
周廣生衝上來了。
「憑什麼!」
旁邊三四個獵戶同時伸手,把他死死架住。
「憑你簽過字。」
李谷年把分工表上周廣生的簽名翻出來,朝他亮了一下。
白紙黑字,紅章手印。
周廣生的掙扎頓了一瞬,兩條胳膊慢慢垂下去了。
他轉過頭,盯著站在人群邊上的周滿倉。
那種眼神很複雜。
周滿倉站在原地。
老獵戶的臉擰成了一團。
道理不在自家這邊。
他心裡清楚。
陳麻子三個人的證詞掉在地上,他連拿什麼去反駁都找不到。
可他心底有一股東西在翻騰。
這事兒,就算要罰,私底下說不行嗎?
非得當著二十多號人的面?
石崖溝里發生的事,一傳十十傳百,用不了天黑,整個扎瓦溝子就全知道了。
他周滿倉在這片山里巡了三十年,老獵戶的名頭,今天碎了一半。
還有那筆秋季工錢。
家裡的瓦片爛了兩年了,攢著這筆錢換瓦修屋。現在說沒就沒了。
他明明知道錯在自家兒子。
可羞恥這種東西,咽不下去的時候,總得找個地方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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