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他就是口無遮攔!
周廣生被按在石台上,痛得冷汗直冒,額頭上的汗珠子混著石檯面上的水淌進眼睛裡。
他清醒了一點。
但骨子裡那股桀驁勁兒還在往上拱。
「你松不鬆手!」
「你先回答我。」李谷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剛才那句話,你自己覺得,該不該說?」
周廣生的嘴唇抖了兩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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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認錯,比讓他去死還難受。
「我……」
「廣生!!」
一聲怒喝從側面劈過來。
周滿倉衝上來了。
老獵戶跑得踉踉蹌蹌,臉上的血色全褪乾淨了,嘴唇哆嗦。
這輩子,他在山裡對過野豬、扛過熊瞎子、翻過雪崩後的爛泥溝。
沒有一次比現在更慌。
親生兒子當著全村人的面侮辱烈士。
這事傳出去,他周滿倉還怎麼做人?
他衝到石台邊,滿頭冷汗往下淌,伸出手,卻不知道該去拉兒子還是去攔李谷年。
「谷年!手下留情!他就是口無遮攔!」
老漢的嗓子劈了,聲音又啞又顫。
「口無遮攔?」
李谷年偏過頭看了周滿倉一眼。
手上的力道沒變,控住周廣生的姿勢穩穩噹噹,卻始終沒有再加半分。
「周叔,你是山裡的老前輩,我敬你。」
周滿倉的手懸在半空,張了張嘴。
「但詆毀為國捐軀的烈士,不是一句口無遮攔就能揭過去的。」
周廣生趴在石台上,動彈不得。
院子外頭的腳步聲急促,宋啟山從辦公室方向大步趕過來,一路上差點被門檻絆了。
他掃了一圈場面。
宋啟山的臉繃住了。
李谷年抬起頭,胸口還在起伏。
他盯著宋啟山看了一息,手上按著周廣生的力道沒松,嗓子沙啞,語氣卻拉回了公事上。
「宋場長,當眾侮辱革命烈士,該如何處置,請林場、公社依規定奪。」
周廣生的身子一僵。
這幾個字一個接一個砸進耳朵里,他後背的汗就下來了。
他罵的那句話,在這個年代,往小了說是人品問題,往大了說……
周廣生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了。
他侮辱的是一個為國捐軀的烈士。
烈士遺屬受國家保護,烈士名譽受法律庇護。
這要是被人寫成材料遞上去,公社一追究,他周廣生的後半輩子都甭想抬頭。
恐懼從腳底板往上躥。
方才那股囂張勁兒,乾乾淨淨地滅了。
他趴在石台上,開始抖。
院子裡的人群炸了。
「我聽見了!他說李谷年仗著他死在外頭的烈士爹!」
「這是人話?!」
一個四十來歲的老獵戶一把拍在條凳上,站起來指著石台方向。
「我跟李父一起扛過木頭!他二十三歲沒的,留下孤兒寡母!周廣生你個王八蛋,你也配拿這種話罵人?」
「不服調度你可以講道理,辱人亡父算什麼本事!」
「畜生!」
罵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零零散散,然後越來越密。
周廣生腿肚子抽筋一樣抖了兩下。
周滿倉站在石台旁邊,整個人丟了魂。
他張著嘴,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丟人。
祖宗八輩子的人都被這個不成器的東西丟盡了。
宋啟山快步衝進人群,腦子飛速轉著。
烈士後代被當眾辱罵,民憤已經燒起來了。
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壓不住,今天這院子裡就得出大事。
可秋季作業剛分完工,清剿組的六個人里有三個是跟著周滿倉的老獵戶。
這些人在山裡摸了幾十年,離了他們,清剿野豬的事根本推不動。
周廣生混帳歸混帳,可他爹周滿倉不能折進去。
要是當場把人送交公安,周滿倉在村里還怎麼待?跟著他的那幫老獵戶會怎麼想?
宋啟山的太陽跳了幾下。
他走到石台前面,一巴掌拍在檯面上。
「周廣生!」
宋啟山的臉鐵青著。
「當著六十多口人的面,侮辱革命烈士遺屬!你長了幾個膽?你爹教你的?你祖宗教你的?」
周廣生埋在石台上的臉抖了一下。
「這筆過錯,林場記在案。白紙黑字,存進你個人檔案!」
宋啟山伸出手指,幾乎戳到周廣生後腦勺上。
「從今天起,你被取消本次秋季全部山地作業資格。」
他深吸一口氣。
「我把話撂在這,再敢口出狂言,侮辱烈士英名,林場移送公社,公社移送公安,絕不姑息!」
說完,他一把伸進李谷年和周廣生之間,兩隻胳膊硬生生把兩人隔開。
「谷年,鬆手。」
李谷年的手指攥著周廣生的手腕。
他的指頭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周廣生的手腕上,五道紅印清清楚楚。
李谷年退後兩步,站到羅建國身側。
他低著頭,胸膛還在大幅度起伏,腮幫子的肌肉繃得死緊。
黑子挪了兩步,緊緊貼著他的腿,低吼漸漸收住了,但鬃毛還豎著。
周廣生從石台上撐起來的時候,整個人軟了。
他的眼珠子往四周轉了一圈。
六十多張臉。
沒有一張是善意的。
周廣生的嗓子裡擠出一股酸澀的東西,不知道是唾沫還是別的。
周滿倉從旁邊衝上來,一把薅住他後領,往外拖。
老獵戶的手勁大得嚇人,拽著周廣生踉踉蹌蹌地穿過人群,鞋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
經過院門的時候,周滿倉停了一步。
他衝著院子裡所有人的方向,彎了一下腰。
然後他拽著兒子,一言不發地消失在巷口。
院子裡沉默了好一陣。
李長順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到石台前面,衝著所有人的方向掃了一圈。
「今天的事,大夥都看見了。」
「李谷年做得對不對,不用我評判。辱罵烈士的話該不該說,也不用我評判。在場六十多口人,心裡都有桿秤。」
他轉向李谷年。
「谷年,明天的分工照原樣,不耽誤。」
李谷年點了一下頭,沒多說。
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的時候,嗡嗡聲又起來了。
「那周廣生也太不是東西了……」
「你看谷年那一手,兩秒就把人摁桌上了,嘖嘖……」
羅建國站在李谷年旁邊,想說點什麼,看見李谷年的臉色,欲言又止。
何秀蘭走過來,把一缸子水擱在石台上。
「喝口水。」
李谷年端起來灌了兩口,手指還在細微地抖。
周小勇湊過來,壓著嗓子:「谷年哥,你手沒事吧?」
「沒事。」
周小勇又往巷口方向瞄了一眼,欲言又止。
「有話說。」
「我就是覺得……宋場長那個處理,太輕了。」
李谷年沒接這個話。
「明天早上六點,各組集合。」
他拍了拍黑子的腦袋,轉身往院子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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