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省出來的錢，抵不上一場禍事
五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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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啟明來得比預想中快。
約定的是下周，結果隔了三天，一輛解放牌卡車就顛進了扎瓦溝子。
周啟明自己沒來，派了技術科的老趙領隊。
年輕測繪員姓方，方志剛，二十出頭，白白淨淨的。
進了山道就開始喘，走到育苗棚門口，臉漲得通紅，扶著膝蓋緩了半天。
老趙回頭瞅了他一眼，沒說話，搖了搖頭。
「李谷年呢？」
「在溪溝上面。」羅建國迎上來，「一早就上去了，說要先把水源點的情況再核一遍。」
「行，我們上去找他。」
一行人沿著山道往溪溝方向走。走了二十多分鐘，在一處岩壁下方找到了李谷年。
「老趙。」
「來了。周廠長讓我跟你說一聲，這回是正式復勘，所有數據要入檔報縣裡的。」
李谷年從水裡站起來，把竹竿靠在岩壁上。
「好。從水源點開始走。」
復勘用了整整兩天。
到了育苗棚旁邊的儲水池，老趙繞著池子轉了兩圈。
「這池子是你們自己砌的？」
「嗯。上回條件有限，用的石塊加黃泥。」
老趙皺了皺眉頭，沒評價。
到了下午，所有數據匯攏到一張大草圖上。
擴建方案的雛形一點一點浮出來了。
幾個老師傅湊在一起討論管網走向。
「這段坡度太陡，管子拐彎的地方水壓損耗大。」
「加個減壓閥就行了，多大點事。」
爭到臉紅脖子粗的時候，李谷年開口了。
「育苗棚分區控濕的問題考慮了沒有？」
幾個人停下來看他。
「現在的棚子是通體結構，整個棚內的溫濕度沒法單獨調節。」
「黃連喜陰喜濕，重樓的苗期需要相對乾燥的環境。」
他走到草圖邊上，在棚架的平面圖上劃了兩道線。
「擴建的時候，把棚內空間分成三個獨立區，中間用可拆卸的隔簾隔開。」
「這樣黃連區可以悶濕一點，重樓區敞開透氣，互不干擾。」
老趙點了點頭，在圖上標了個注。
「蓄水池那邊。」李谷年的筆尖移到蓄水池的位置，「預留一個溢流口。」
水利技術員老陳抬起頭。
「山裡的天氣你們清楚，雨季一來，溪溝水位暴漲，取水點的流量能翻三四倍。」
「現在的池子沒有溢流設計，上回暴雨，泡了兩排苗床，損失了三百多株苗。」
老陳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幹了二十年水利，這種低級失誤確實不該有。
李谷年的筆又移到晾曬場的位置。
「地基要抬高。至少比周邊地面高出四十公分。」
土建師傅老劉哼了一聲。
「高四十公分？那得多打多少方石料？你知道山里運石頭多費勁嗎？」
「返潮。」李谷年把筆擱下來。
「這個位置背陰，地下水位淺。」
「晾曬場如果平地起建，雨季地面返潮，藥材鋪上去，底下一層全發霉。」
老劉張了張嘴，沒反駁。
老趙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谷年好幾遍。
旁邊的老劉和老陳對視了一眼。
他們從縣城過來的時候，心裡都揣著同一個想法。
山溝溝里搞基建，對接的又是個十七歲的小年輕，能懂什麼？
可剛才這幾條意見，一條比一條扎在要害上。
周啟明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下車的時候手裡夾著老趙昨晚連夜趕出來的草圖初稿。
「溢流口、分區控濕、地基架空……」周啟明的鉛筆筆尖在圖上點了三下，抬頭看向李谷年。
「這些門道，你到底跟誰學的？」
老趙站在旁邊，也看著李谷年。
李谷年的手擱在帆布包的帶子上。
前世的畫面閃了一下。
「虧吃多了，就知道該怎麼避。」
周啟明沒再追問。
他轉頭沖老趙和幾個技術員揚了揚下巴。
「把他說的全部謄進正式圖紙。一條不落。」
老趙應了聲，招呼方志剛過來重新畫。
正式圖紙定稿那天晚上，工程報價單也出來了。
何秀蘭拿著報價單，手抖了一下。
一千七百一十塊。
試種基地帳上，藥材銷售的收入扣掉林場的管理費和農戶分紅，結餘不到九百塊。
她把報價單遞給李谷年，沒敢出聲。
李谷年看了一遍數字，把單子放在桌上。
「先睡吧。明天再說。」
何秀蘭走了之後，堂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李谷年把帆布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這些東西是半年的心血，也是這片山的底氣。
底氣有了，可底氣不能當錢花。
第二天天沒亮，堂屋的門就響了。
李谷年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劉翠香已經站在堂屋桌邊了。
她懷裡抱著一隻木匣子。
李谷年認得這東西。
家裡的錢匣。
劉翠香把匣子擱在桌上。
「媽？」
「昨晚上你們說話，我在裡屋聽見了。」
李谷年沒吭聲。
「一千七百一十塊。」劉翠香把報價單拽過來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她的從腰帶上解下鑰匙，擰開了鎖。
裡面是一疊鈔票，大小不一，舊的居多。
「這裡面有四百三十塊。」劉翠香的聲音啞得厲害.
「你爹的撫恤金剩下的，加上這些年攢的。一分沒動過。」
「該花就花。別為了省錢偷工減料。」
「省出來的錢，抵不上一場禍事。」
李谷年盯著那疊鈔票看了幾秒。
「媽，這錢我先記帳，算基地墊付款。等藥材銷售回款了，還回來。」
劉翠香愣了。
「還什麼還，我給你的……」
「不行。」李谷年搖頭，「公是公，私是私。」
「要不然，下回再來個匿名信，說我挪用家裡的錢充公款，又是一通扯不清。」
劉翠香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隨你。」
「吃了飯再忙。鍋里熱著呢。」
李谷年應了一聲。
他把存摺收進帆布包，拿起碗筷去灶房盛飯。
經過裡屋門口的時候，透過門縫看見劉翠香坐在床沿上。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去，落在她鬢角上。
白頭髮比上個月又多了幾根。
李谷年的腳步頓了一下，端著碗去了院壩。
粥喝到一半，羅建國從巷口冒出來，手裡揮著一張紙。
「谷年！林場的通知下來了！」
李谷年接過來掃了一遍。
秋季山地作業正式啟動，兩項任務並行。
一是採收達標的人工種植藥材，二是清剿近期頻繁出沒、啃毀苗圃的野豬群。
文件末尾有一行手寫批註，是宋啟山的字跡：
「李谷年全權負責本次作業的分組安排與安全調度。」
「各參與人員須服從統一指揮，違者取消本季作業資格。」
羅建國蹲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
「宋場長這回給你撐足了面子。全權負責，白紙黑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