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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就是因為殺雞取卵式的採收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鄭局長說得在理。我們大老遠跑來,不是看苗的,是看產出的。」

  鄭學文得了勢,嗓門又拔高了兩度。

  「我建議今天就組織人手,進老藥坪採收一批野生藥材,當作試點成果展示!」

  六七個外縣幹部跟著點頭。

  公房門口圍了一圈村民,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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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最後面,孫來福縮著肩膀,半張臉藏在前頭一個壯漢背後。

  等了這麼久了,這回該輪到李谷年倒霉了。

  李谷年胸口憋著一股氣。

  「鄭局長,你剛才說的今天就採收,我想請你跟大家一起,先上山看一趟。」

  鄭學文挑了下眉毛。

  「看什麼?」

  「看了再說。」

  這話堵得鄭學文不好當場拒絕。

  魏成章在主位上咳了一聲,擺手示意。

  「那就先去現場。」

  一行人出了公房,沿著山道往老藥坪方向走。

  到了老藥坪台地邊緣,周小勇已經把分區標記繩全部拉好了。

  李谷年走到母株群落的核心區域,停住腳。

  「鄭局長,各位領導,請看。」

  他蹲下來,從地面扒開一層落葉,露出一叢重樓的植株。

  「這株母株今年的分櫱數是四個,去年是兩個。產種莢十二枚,去年八枚。根莖直徑比去年增加了零點三厘米。」

  「這株,三年前被人盜挖過半截根莖。現在根系還在恢復,產種能力只有正常母株的四成。」

  「一百七十六株野生母株,每一株的生長數據,梁師傅每個月測量一次,台帳在這兒。」

  何秀蘭把種群監測日誌遞上來,翻到當月的頁面。

  李谷年接過去,高舉著,讓前排的人都看得到。

  「鄭局長說要採收野生藥材。采哪些?采多少?采完之後,明年的種源從哪來?後年呢?」

  鄭學文的嘴巴張了一下,被李谷年堵了回去。

  「走,再往前看。」

  一行人跟著往育苗棚方向走。

  李谷年在棚子中間站定,從帆布包里掏出卷宗、分區輪采的完整方案以及兩份種苗對比樣本。

  「各位看清楚了,今天要是挖了野生母株,場面好看,數字漂亮,報上去,政績有了。」


  「然後呢?明年育苗棚里出不來苗。後年農戶手裡沒苗可種。」

  「大後年這片山上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我們要展示的不是一次性挖出來的藥材!是山林生生不息的活路!」

  李谷年的聲音拔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鄭學文的臉漲得通紅,一個字沒蹦出來。

  這時候,沈伯謙拄著竹杖,從人群里走出來。

  沈青禾扶著他,走到苗床邊停住了。

  老爺子看了看台上的對比樣本,又看了看棚里的苗床,轉過身面對著一眾參會幹部。

  「我搞了四十年的藥用植物研究。有一句話,不吐不快。」

  「川西地區的野生重樓和黃連種群,五十年前的分布面積是現在的六倍。」

  「為什麼縮減成這樣?就是因為殺雞取卵式的採收。」

  「白溝子這個試點,是我親眼看著從零做起來的。」

  「那些母株,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長成的。挖掉一株,至少二十年才能恢復。」

  「在座的各位,誰等得起?」

  棚里沒人接話。

  沈伯謙把竹杖收回來,拄在地上。

  「試點的成果不是挖出來多少斤藥材。」

  「是證明在不破壞種源的前提下,通過人工繁育實現可持續產出。這才是值得推廣的東西。」

  宋啟山跨出一步。

  「我補充一句。白溝子林場對保育區的管護投入,是從其他經費里擠出來的。」

  「我們不是不想出產量,是不能為了短期數字毀掉長期根基。林場的態度,跟李谷年一致。」

  高志遠緊跟著開口。

  「技術科,所有的種群監測數據和育苗記錄都可以現場核查。哪位領導有疑問,我逐項解答。」

  鄭學文站在苗床旁邊,臉上的紅色已經褪了,變成一種灰白。

  他張了兩次嘴,最後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了。

  沒再說話。

  先前跟著附和的幾個外縣幹部,這會兒全低著頭翻材料誰也不往鄭學文那邊看。

  棚外的壩子上,圍觀的村民已經擠了七八十號。

  消息傳得快,李谷年當著省里來的大領導的面拍了桌子,說了那番話。

  掌聲不知道從誰手裡先拍起來的。

  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最後整個壩子都在拍。

  何秀蘭站在棚子門口,鼻子酸得不行。

  羅建國的巴掌拍得最響。

  人群最後面,孫來福的臉扭曲成了一團。

  他咬著後槽牙,慢慢退出人群,轉身走了。

  跑到自家門口,一把推開門栓,把門摔上了。

  觀摩會的收尾在公房裡進行。

  省林業廳的處長拿出一份文件,當場宣讀了觀摩會的總結意見。

  「……經實地考察和專家論證,扎瓦溝子林下藥材試種模式成效顯著。」

  「其中采三留七的種源保護經驗和分區輪採制度,具有較高的推廣參考價值,建議納入地區林下經濟工作指導材料。」

  紅章蓋下去的時候,公房裡響了一陣掌聲。

  散會之後,沈伯謙被幾個幹部圍著聊了半天。

  沈青禾站在旁邊,偶爾遞杯水過去。

  李谷年沒湊過去,在公房外面幫著收拾桌椅。

  收到一半,沈青禾走出來了。

  「李谷年。」

  「嗯。」

  「外公說,你那份種群監測日誌整理得很規範,讓你寄一份副本到省農科所存檔。」

  「行。」

  兩人隔著三步遠站著。

  沈青禾把竹杖換了只手拿。

  「信收到了?」

  「收到了。」

  「……手上的傷真好了?」

  李谷年拍了拍手。

  「好了。」

  傍晚。

  參會的車隊陸續開走了。

  李谷月是踩著最後一點日頭從縣城回來的。

  「哥!聽說今天來了好多大領導?」

  「嗯。」

  「聽說你跟人吵架了?」

  「沒吵。講道理。」

  李谷月把書包往堂屋裡一甩,跑去灶房找劉翠香。

  李谷年在石台邊坐了一會兒,起身回了堂屋。

  角落裡那隻舊軍用皮箱擱在老位置。

  他蹲下去,把箱蓋掀起來。

  他低頭看著照片上年輕的父親。

  「采三留七。」


  這四個字,今天寫進了官方文件里。

  李谷年的喉頭動了一下。

  鼻腔里酸澀的感覺往上沖,他仰起頭,使勁眨了兩下。

  李谷月站在門檻上,看見李谷年的樣子,愣住了。

  「哥?你怎麼了?」

  「沒事。灰迷了眼。」

  李谷年把照片放回箱子裡。

  李谷月才不信。

  「哥,爹要是能看見今天的事,肯定高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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