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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何秀蘭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整個人靠在門框上。

  李谷年從椅子上站起來,掃了一圈外面的人群。

  他的視線掃到人群最後面。

  孫來福正在往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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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誣告國有試點項目,按現行規定,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

  孫來福的臉抽搐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回過味來了。

  「匿名信?誰寫的匿名信?」

  「媽的,誰這麼缺德?人家辛辛苦苦搞試種,有人在背後捅刀子!」

  有人開始往人群後面看。

  「孫來福呢?孫來福人呢?」

  「就是他!上回攪和項目的是他,上上回造謠的也是他!除了他還有誰?」

  幾十道視線轉向人群末尾。

  孫來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孫來福!你個王八犢子!一而再再而三!你還有沒有臉在這個村里待?」

  「你三番五次害人,你安的什麼心!」

  孫來福撐不住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踉蹌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馬得寶比他反應更快,罵聲剛起來的時候人就已經不見了。

  人群里爆出一陣噓聲。

  魏成章站在公房門口,把這一幕看了個全。

  他的臉上掛不住。

  來時氣勢洶洶,結果反倒是自己被匿名信牽著鼻子走了一趟。

  幾十號村民圍在外面看著,他這個縣林業局副局長的臉面,算是擱在扎瓦溝子摩擦了一遍。

  「李谷年。」

  李谷年轉過身。

  魏成章張了張嘴。

  「這次核查,是我考慮不周。」

  承認失誤對一個五十多歲的副局長來說,比吞黃連還苦。

  但帳本就攤在桌上,幾十個人就站在門口,他沒有別的選擇。

  李谷年沒追著這個話頭往下接。

  「魏局長,以後有疑問,提前打個招呼就行,該對的數我們一筆不差地對。」

  魏成章的表情鬆了一點。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擱在桌上。

  「這個留給你。上面剛批下來的,試點二期擴建方案的框架意見。回頭你和宋場長碰一下。」


  說完,帶著工作組走了。

  當天傍晚,新育苗棚里亮起了燈。

  梁守信領著兩個學徒,把最後一批黃連幼苗分進了新棚架上的育苗盤。

  儲水池的閥門擰開,引水管道里嘩嘩地淌著清水。

  梁守信把最後一盤幼苗歸了位。

  「谷年,這批苗的根系比上一茬還壯,移栽成活率我敢打八成的包票。」

  李谷年蹲在苗床邊翻了翻記錄本,點了下頭。

  數據確實好看。

  黃連二代苗的長勢穩定,重樓那邊分櫱的節奏也踩上了點,加上水泵解決了灌溉瓶頸。

  整個育苗棚的運轉效率比三個月前翻了不止一番。

  更關鍵的是,川西藥材總站那邊連著追加了兩筆訂單,催貨催得急。

  消息傳得快。

  快到李谷年還沒來得及高興,麻煩就找上門了。

  那天下午,一輛嶄新的北京吉普沿著山路顛進了扎瓦溝子。

  吉普在生產隊公房門口停下,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三十出頭的跟班。

  跟著下來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他下了車,站在原地把整個村子掃了一圈,然後才邁步往院壩方向走。

  羅建國正在院壩里劈柴,看見吉普車就擱下了斧子。

  「谷年,來人了。」

  李谷年從倉房出來,擦了把手,看了一眼來人。

  不認識。

  「請問……」

  呢子大衣的男人已經走到籬笆門口了,臉上掛著笑,伸出手來。

  「李谷年兄弟吧?久仰久仰。我姓戚,戚振海,從蓉城過來的。做藥材生意。」

  他的手伸在半空,李谷年看了兩秒,握了一下,鬆開。

  「戚老闆,有事?」

  「有事,有大事。」

  戚振海笑著往院壩里走。

  那個皮夾克跟班把兩隻手提袋擱在石台上,袋子是好煙好酒,另一袋子裡是罐頭和糕點。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李谷年沒碰那些東西。

  「坐吧。」

  兩把椅子搬出來,戚振海坐下。

  「李兄弟,我在蓉城做了十五年藥材,渠道通到廣州、上海、武漢,三十多個下遊客戶。」


  「你們白溝子的黃連和重樓,在省城已經出了名了。」

  「川西藥材總站那邊的貨一到,下面的廠子搶著要。」

  「我專門跑了一趟總站,看了品檢報告,品質一流,不輸野生。」

  李谷年端著缸子喝了口水。

  戚振海自顧自往下說。

  「總站的收購價,黃連干品一斤十二塊,重樓干品一斤十八塊。對不對?」

  「我出二十。」

  戚振海伸出兩根手指。

  「黃連干品一斤二十塊,重樓干品一斤三十塊。比總站高六成。長期合作,量越大價越高。」

  羅建國整個人定住了。

  這個價碼往那兒一擺,心臟想不跳快都難。

  戚振海把茶缸子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笑容加深。

  「不過李兄弟,光收人工種植的成品,利潤還是薄了點。我想要的,是老藥坪的野生母株。」

  「野生重樓母株,外面的行情你也清楚。」

  「老藥坪一百七十多株,全部拿下來,十萬塊打底。你拿四成,四萬。」

  「林場那邊打點的費用我出,渠道我來跑,你不用操一點心。」

  1980年的四萬塊,在阿壩這種地方,夠買兩座房了。

  羅建國的呼吸變粗了。

  這輩子他連四千塊都沒見過。

  李谷年把缸子往石台上一擱。

  「戚老闆,成品藥材,我可以跟你談供貨。價格公道,走正規渠道,長期合作沒問題。」

  戚振海的笑容擴大了。

  「野生母株,不賣。」

  笑容凝住。

  李谷年站起來。

  「老藥坪是國有種源保育區,合同里寫死了野生母株禁止外流。」

  他把那兩隻手提袋推到戚振海那一側。

  「東西帶回去。人工種植的成品,改天走林場正式流程來談。母株的事,別再提了。」

  戚振海的笑徹底收了。

  「李兄弟,你年輕,有衝勁,我理解。但這種錢不賺,別人會賺。」

  「你覺得那些母株放在山上,就永遠安全了?」

  李谷年沒接他的話茬。

  戚振海拎起手提袋遞給跟班。

  「我在縣城招待所住三天。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吉普車發動的聲音漸遠了。

  羅建國把斧子靠在牆上,走到石台邊坐下來。

  「谷年……四萬塊啊。」

  「嗯。」

  「你就……一點沒猶豫?」

  李谷年看了他一眼。

  「猶豫什麼?母株挖了,種苗從哪來?明年的苗斷了,後年的合同拿什麼交?」

  「總站那邊的訂單吹了,農戶手裡的苗種誰收?」

  羅建國沒反駁。

  道理他全懂,但四萬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怎麼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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