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就你們這樣的也來談採購？

  孫來福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周圍七八個人圍著他指指點點，他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馬得寶比他跑得快，人已經從人群縫隙里擠出去了。

  李長順走到台階底下，沖李谷年點了下頭。

  「谷年，是我沒想明白。你該怎麼幹，就怎麼幹。」

  一周後。

  

  縣林業局和白溝子林場聯合下發了一份紅頭文件。

  鷹嘴梁石門溝正式劃入國有種源保護片區，納入常態化聯合巡護體系。

  巡護人員由林場護林隊和縣公安聯合派出，每周不少於兩次。

  李谷年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堂屋的門開了。

  劉翠香端著一盆熱水出來，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腳按進盆里。

  水燙得李谷年嘶了一聲。

  「忍著。」

  劉翠香沒抬頭，手掌捧著水往他小腿上澆。

  「你手上這些傷，什麼時候添的？」

  「蹲山上蹭的，不礙事。」

  劉翠香的手攥住他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掌心。

  老繭上面幾道新劃痕，有兩條還帶著血痂。

  半天沒說話。

  洗完了腳，她把盆端走，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碗麵。

  面擱在石台上。

  李谷年拿起筷子，剛挑起第一口。

  「谷年。」

  「嗯。」

  「你今年十七。」

  劉翠香站在他對面，聲音壓得很低。

  「你爹走的時候二十三。他也是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麼險都往前沖。」

  李谷年的筷子停住了。

  「我這輩子送走了一個。」

  劉翠香的聲音開始抖。

  「我不想再送第二個。你是我兒子，你受了傷，疼的是我。」

  「阿媽。」

  「你別說心裡有數。」

  劉翠香打斷了他。

  「你每次都說心裡有數。你爹當年也說心裡有數。」

  李谷年放下筷子。

  「阿媽，我答應你，不拿命去賭。但這片山，我得守住。」

  劉翠香盯著他看了好半天。

  「說話算話？」

  「算話。」

  劉翠香慢慢鬆了手。

  第二天一早，王德標的口信到了。

  送信的是派出所一個姓趙的外勤。

  「王隊長讓我跟你說，馮麻臉的口供串上了。」

  李谷年正在倉房門口盤點育苗棚的材料清單，聽見這話擱下了筆。

  趙外勤從公文包里掏出一頁手抄的案情通報摘要。

  「馮麻臉交代，他在石門溝挖出來的藥材，大頭全部出手給了一個本地的中間人。」

  「誰？」

  「杜萬金。」

  李谷年的手頓了一下。

  趙外勤把通報摘要遞過來。

  「馮麻臉供述，杜萬金從去年開始就跟他們有聯繫。」

  「石門溝挖出來的重樓和貝母，通過他手裡的假憑證洗白後出手。」

  「王隊長說，杜萬金這回是數罪併罰，跑不掉了。」

  李谷年把摘要折好，塞進口袋。

  「替我謝謝王叔。」

  趙外勤騎車走了。

  羅建國從巷口轉過來，手裡拎著兩個包子。

  「什麼情況？公安來人了？」

  李谷年把杜萬金的事說了。

  羅建國把包子往石台上一拍。

  「好！這個狗東西，該！」

  「還有一件事。」

  李谷年進了倉房，從鐵皮箱子裡翻出兩份文件。

  這兩份文件是昨天下午高志遠派人送來的。

  羅建國接過去翻了翻，吹了聲口哨。

  「一級巡護區？這可是全縣頭一份。」

  「宋場長和高科長推的。馮麻臉的案子給了縣裡足夠的理由，這個窗口不抓住就過去了。」

  李谷年把材料清單重新攤開。

  「建國哥，你幫我算筆帳。」

  「算什麼？」

  「上個月梁師傅調了基質配比，出苗率拉到七成二，這一批下來，育苗棚的產能到極限了。」

  羅建國蹲下來看清單上的數字。

  「你的意思是……棚不夠用了？」

  「不光棚。苗出來之後要煉苗、分盤、移栽前的暫存……這些全需要場地。」

  李谷年用筆在清單上畫了幾個圈。

  羅建國撓了撓後腦勺。

  「還有水的問題。育苗棚擴建之後，用水量至少翻一倍。」

  李谷年翻到清單最後一頁。

  羅建國的臉上笑意收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李谷年把林場批文從帆布包里抽出來，在桌上展開。

  「批文里寫了，試點擴建所需基礎設施，由林場統籌，可向縣屬單位採購。」

  「縣城農機廠，能造棚架，也能配水泵。明天進城。」

  騾車到縣城的時候快到晌午了。

  縣農機廠在城東。

  李谷年和羅建國進了大門，沿著廠區道路往辦公樓方向走。

  還沒走到辦公樓台階底下，一個聲音從側面車間裡傳出來。

  「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車間門口跨出來。

  他上下掃了一眼李谷年和羅建國。

  那人的臉立刻擰了起來。

  「這是國營單位，閒雜人等不能進。你們找誰？」

  李谷年開口。

  「找廠長，談設備採購的事。」

  「採購？你們兩個？就你們這樣的也來談採購？」

  那人的鼻孔朝天翻了一下。

  羅建國的拳頭在褲兜里攥緊了。

  那人伸手朝大門方向一指，下巴抬得老高。

  「滾出去！國營廠不接待鄉下散戶，別在這兒耽誤幹活！」

  車間裡幾個探頭往外看的工人全聽見了，有人捂著嘴偷笑。

  羅建國的火躥上來了，腳往前邁了一步。

  李谷年的手掌按在他肩上。

  「別急。」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個藍工裝的男人。

  右手把帆布包翻開，從最裡層抽出三份文件。

  「縣林業局試點擴建批文。」

  「川西藥材總站供貨合同。白溝子林場設備採購函。麻煩你看清楚了再說話。」

  藍工裝愣住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桌文件，臉色變了。

  又細看了一遍上面的公章和簽字，臉色變得更厲害了。

  「這……」

  「出什麼事了？」

  一個聲音從辦公樓方向傳過來。

  五十來歲的胖男人，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

  藍工裝的腰彎了三分。

  「周廠長，我……」

  周啟明走到鐵桌前，把三份文件拿起來，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供貨合同那頁，他的眉頭擰了一下。

  翻到林場採購函最後一頁的簽批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把文件合上，轉頭看藍工裝。

  「廖守業。」

  「在、在。」

  「縣裡重點試點項目，林業局和藥材總站聯合背書的採購單子，你也敢往外趕？」

  周啟明聲音沉下來了。

  「你眼睛長哪兒去了？」

  廖守業的臉白了。

  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沒蹦出來。

  周啟明沒再理他，轉向李谷年。

  「小兄弟，你們是白溝子林場的？」

  「對。李谷年，林下試種項目負責人。這是羅建國，我搭檔。」

  周啟明把文件夾在腋下，朝辦公樓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上樓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