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誰讓她說出去的?
魏成章過了很久才說話。
「行了。」
「錢有福,你坐下。」
錢有福的手還指著李谷年的方向,僵了兩秒,慢慢收回去,坐了下來。
魏成章把台帳拉過來,又看了一遍標紅的數據,然後合上。
「李谷年說的三個問題,你們誰能當場回答?」
沒人吭聲。
「回答不了就別急著拍胸脯。」
魏成章站起來。
「首期試種規模,按五十畝定。」
「種苗由育苗棚按實際產能配額供應,優先保障已完成技術培訓的農戶。第二期視首期成效再議。」
他轉頭看向李谷年。
「五十畝,你能不能兜住?」
「四十畝有把握。五十畝緊一點,但咬咬牙能撐。」
「那就五十畝。」
魏成章把報告收進公文包。
「這個數我簽字,往上報的時候我來說。」
錢有福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再開口。
消息傳開不到兩天,李家院壩的籬笆門就沒消停過。
頭一個來的是羅建國他二叔。
六十多歲的老漢,提著一條臘肉、兩瓶包穀酒,笑呵呵地往院壩里擠。
「谷年啊,你二叔公這把老骨頭也想種兩畝,我那片林子位置好,你給通融通融。」
話沒說完,酒瓶子往石台上一擱。
李谷年正在釘育苗盤的木框子,頭都沒抬。
「二叔公,東西拎回去。報名有規矩,先到先排,你去找何嬸登記。」
老漢的笑僵了半秒,又堆起來。
「嗐,都是自家人……」
「正因為是自家人,更不能壞規矩。」
羅建國從倉房探出頭來,沖他二叔使了個眼色。
老漢悻悻地把酒和臘肉收回去,嘟囔著走了。
沒過半天,又來了三撥。
李谷年全擋了回去。
當天傍晚,他讓何秀蘭寫了一張大字報,貼在生產隊大院門口的牆上。
三條准入鐵規,條條帶刺。
大字報貼出去的當晚,先前來送禮的幾戶人家在巷子口碰了面,誰也沒好意思再往李家走。
一個提著雞蛋的媳婦把籃子換了個手,低聲嘀咕了句:「這李谷年,咋跟個石頭似的。」
旁邊的老漢嘆了口氣:「規矩擺明面上了,誰也別想鑽縫兒。認命吧,老老實實排隊去。」
秋意漸濃。
山上的樹葉黃了一半。
這天下午,院壩外面傳來一陣鈴鐺聲。
黑子第一個躥到籬笆門口。
李谷年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出去,就看見羅建國牽著一長串羊從巷口拐過來。
後面跟著阿布扎西的侄子,一個十五六歲的藏族少年。
「全到了!」
羅建國把長棍交到李谷年手上,抹了一把汗。
「阿布扎西讓我帶話,今年草場豐收,羊羔個個壯實,讓你放心。」
李谷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堂屋裡竄出來了。
九歲的小姑娘兩隻手伸出去,最前面那隻羊羔就歪歪扭扭跑過來,一腦袋拱進她懷裡。
「哥!你看它舔我!」
院壩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羅建國忙著把羊群往後院棚子趕,阿布扎西的侄子幫著搭木欄,何秀蘭從隔壁過來搭把手。
……
邵振國的吉普車又來了。
這回沒有警衛員跟著,就他一個人。
李谷年把人迎進堂屋,搬椅子倒水,一套動作利索。
邵振國沒坐,把牛皮紙袋擱在八仙桌上。
「這是你爹當年勘測任務里留下的附圖。」
「之前調出來的檔案正本里沒有夾這份東西,是後來軍區檔案室清庫的時候,在一隻舊鐵盒子底下翻到的,單獨編了號。」
李谷年的手掌按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這張圖覆蓋的範圍,比他手裡那本《白溝山冊》和戰地日記記載的都要大。
南線往深處延伸,翻過老藥坪台地,再穿過兩道山脊,圖上標註了一個地名,鷹嘴梁。
鷹嘴梁往東拐進去,有一條窄溝,圖上注著兩個字:石門。
石門溝三個字旁邊,父親用紅筆重重畫了個圈,圈裡寫了一行小字。
「野生重樓、黃連大面積群落,密度極高,疑為原始種群核心區。建議優先納入保護。」
邵振國站在旁邊,手指點了點圖上石門溝的位置。
「你爹這張圖畫得比正式報告裡的詳細多了。」
「檔案室的人說,是他自己單獨跑了一趟,回來還沒來得及併入正式報告,任務就結束了。」
李谷年蹲下來從帆布包里翻出《白溝山冊》。
山冊里有一頁提過鷹嘴梁。
「邵部長,這份圖我能留嗎?」
「不能帶走原件。但你可以當場抄一份,我今天不急。」
李谷年拿出紙筆,趴在桌上一筆一筆臨摹。
邵振國在旁邊喝了缸水,等他抄完,把原件收回紙袋。
「谷年,有句話多嘴一句。」
「您說。」
「這張圖要是傳出去,盯著你們山頭的人會更多。」
李谷年把自己抄的圖紙折好,塞進帆布包最裡層。
「我明白。」
邵振國走了。
消息沒傳出去。
但紙包不住火。
第二天上午,何秀蘭來李家院壩對帳的時候,看見了桌上還沒收好的臨摹圖紙。
當天下午,羅建國來了,進門就問。
「谷年,我聽何嬸說你手裡多了張圖?」
李谷年抬頭看了他一眼。
「誰讓她說出去的?」
羅建國搓了搓手:「她就跟我提了一嘴,別人不知道……」
話沒說完,院門口又冒出兩個人頭。
一個是之前報名種苗的張叔,一個是南邊生產隊的李大壯。
張叔探頭探腦地進來,嘿嘿笑著:「谷年啊,聽說你爹留了張寶貝地圖?」
李谷年的筷子停在碗邊。
何秀蘭說了一嘴,羅建國又說了一嘴,一上午的工夫,半個村都知道了。
接下來三天。
上門的人一撥接一撥。
「谷年,聽說那邊遍地都是野重樓?一株能賣幾十塊?」
「你啥時候進山?帶上我們唄!」
最過分的是劉大嘴。
這人上回鬧事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消停了沒幾天,這會兒又來了。
「谷年,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你弄那個林下種植,三年才見錢,慢!」
「石門溝要是真有那麼多好貨,咱們組一幫人進去挖,一個月就把全村的窮根拔了!」
李谷年走到院門口。
「劉大嘴,上回的事你忘了?」
劉大嘴縮了縮脖子:「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上回你聽別人攛掇要挖母株,被打了臉。」
「這回又聽人說石門溝遍地黃金,你又上頭了。」
李谷年的聲音冰冷。
「石門溝什麼情況,誰去過?就憑几句傳話,你就敢帶人往深山裡鑽?」
劉大嘴的嘴皮子動了兩下,接不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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