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也不能因噎廢食吧?
之後幾天,孟慶山在派出所里托人遞了三次話,找了兩個縣城的關係戶出面說情。
據說還讓手底下留在外面的人往公社幾個幹部家裡送了禮。
但這回不一樣。
偷竊國有保育種質的證據鏈太紮實了。
連在騾馬市場打聽消息的證人都找到了六個。
這種案子,誰敢伸手保?
孟慶山砸出去的錢,一分沒響。
五天後,處理結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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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慶山被依法處置,勒令限期離開阿壩地區,三年內禁止進入林區從事任何商業活動。
涉案的兩名盜採人員移交司法程序。
王德標親自去招待所送的人。
孟慶山提著箱子走出招待所大門的時候,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
吉普車發動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了幾秒,然後漸漸遠了。
風波過去了。
連著下了四天的暴雨收了尾,太陽重新露出來,老藥坪台地上的母株群落完好無損。
李谷年跟著周小勇把台地上的痕跡清理了一遍,被起走的那幾株幼苗補種回去。
梁守信蹲在母株旁邊查看了半天,確認沒有受損後,長長吐了口氣。
「谷年,這回真懸。」
李谷年把記錄本合上。
晚上回到家,堂屋裡亮著燈。
劉翠香坐在桌邊,面前擺著舊皮箱。
箱蓋打開著,裡面的東西被一樣一樣取出來,並排擺在桌上。
父親的戰地日記。
李谷年從縣城抄回來的勘測檔案副本。
劉翠香沒有說話。
李谷月從裡屋出來,看見桌上的東西,輕手輕腳走過來,坐在母親旁邊。
她拿起那份檔案副本,翻到最後一頁,是父親寫的那份種源保護建議書。
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念得很慢。
「……建議將采三留七的傳統採集經驗納入林場管護規程。」
「哥,爹寫這個的時候,才二十出頭?」
「對。」
「比你現在大不了幾歲。」
李谷年沒答。
劉翠香伸手把照片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你爹走的時候,你才三歲。」
「他留下的東西不多。這本日記,這張照片,還有你們兩個。」
三天後。
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沿著山路顛進扎瓦溝子,後面跟著兩輛自行車。
縣林業局副局長魏成章親自帶隊,後面跟著四個科室幹部,還有公社那邊搭了兩個人。
魏成章五十出頭,個子不高,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亂,下巴上颳得乾乾淨淨。
走路帶風,進院壩的時候連蓑衣都沒脫,雨珠子掛了一肩膀。
「宋場長呢?」
「在育苗棚那邊等著。」
高志遠迎上來,把人往山上引。
李谷年跟在隊伍後面,沒往前湊。
魏成章這趟下來的名目他清楚。
多生產隊聯合示範點獲批之後,縣裡要實地核驗試點成果,順帶定下一步的推廣規模。
育苗棚里的場面確實好看。
梁守信這半年沒日沒夜地蹲在棚里,出苗率從六成五拉到了七成二。
重樓那邊更好,第一批試種的已經開始分櫱,長勢超出預期。
魏成章蹲在苗床邊看了五分鐘,又翻了翻何秀蘭整理的品檢記錄和供貨回執。
「不錯。」
「沈教授的報告沒誇張,底子確實紮實。」
幾個幹部湊在一起交頭接耳了幾句,臉上全是興奮。
一行人回到生產隊公房開會。
打頭的是林業局計劃科的科長錢有福,四十來歲。
「魏局長,我有個想法。」
錢有福清了清嗓子,把表格攤在桌上。
「眼下育苗棚出苗率上來了,省城的銷路也打通了,這是多好的勢頭?」
「依我看,趁著這股東風,直接把種植規模鋪到三百畝,年底之前就能拿出一份漂亮的數字,往地區報上去,那就是全州第一個林下藥材大規模推廣的成功案例!」
「三百畝,按畝產一百五十塊算,年產值四萬五千塊!」
「這個數字報上去,我們縣在全州林業系統里的排名直接往前躥三位!」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跟著附和。
「錢科長說得對!現在不抓緊,等別的縣反應過來也搞林下種植,我們這個先發優勢就沒了。」
公房裡一片點頭。
宋啟山扭頭看了李谷年一眼。
李谷年一直沒開口。
錢有福還在說。
「魏局長,三百畝只是第一步。」
「明年開春要是效果好,我們完全可以推到五百畝、八百畝……」
李谷年站起來了。
「三百畝?」
「錢科長,我問你三個問題。」
他沒等對方回答,直接往下說。
「第一個。育苗棚目前的年產能是多少株?你算過沒有?」
錢有福張了張嘴:「這個……具體數字我不太……」
「我替你算。」
李谷年把台帳翻到標註頁。
「黃連年產苗四萬八千株,重樓一萬二千株,天麻八千株。」
「三百畝地按正常密度種植,需要黃連苗十五萬株以上,重樓苗六萬株以上。」
「這三分之二從哪來?買外面的?品種不對路,水土不服,種下去就是打水漂。」
「還是逼著梁師傅加班加點趕產能?梁師傅今年六十三了,整個育苗棚就他一個技術骨幹。」
錢有福的臉有點掛不住。
「第二個。」
「報名的農戶里,有多少人真正掌握了林下種植的管護技術?。」
「這才十二戶。三百畝意味著至少六十戶以上同時種植。」
「技術指導跟不上,種下去的苗爛一半,你拿什麼數字往上報?爛苗的數字?」
錢有福的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硬頂了一句:「那也不能因噎廢食吧?做事哪有萬全的……」
「第三個。」
李谷年沒理他的反駁,從帆布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梁師傅做的水土承載力監測記錄。」
「按照現有山林條件,適合林下種植的地塊總面積不超過一百二十畝。」
「超過這個數字,坡地水土流失的風險會急劇上升。」
「去年隔壁縣就出過這種事。」
「苗是活的,土是活的,農戶一家老小的口糧也是活的。你們要衝三百畝的政績,拿什麼賭?」
錢有福的臉青了。
他站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李谷年鼻子底下。
「李谷年!你一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懂什麼叫發展?懂什麼叫全局?」
「縣裡的工作部署,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跟著幫腔。
「就是!沈教授都說了這個項目可以推廣,你憑什麼卡著不讓推?」
「推廣和冒進是兩回事。」
李谷年沒退。
「沈教授的報告裡寫的是擴大推廣範圍,不是一口氣鋪三百畝!」
戴眼鏡的幹部翻了翻手裡的報告副本,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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