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五塊錢就把全村賣了?
第二天清早,騾車還沒進村,李谷年和羅建國已經走出了巷口。
羅建國把李谷年送到武裝部大門口,自己去找杜國平核實孟慶山的最新動向。
兩人約好下午在東街牌坊碰頭。
門衛核過介紹信,把李谷年領到後院一間掛著檔案室木牌的屋子前。
邵振國沒在,但提前打過招呼。
一個戴眼鏡的文書把門打開,從鐵皮櫃裡搬出一隻牛皮紙檔案盒,放在靠窗的木桌上。
「這是 1962年白溝子林區綜合勘測任務的全套原始檔案。」
「邵部長交代了,你只能在這間屋子裡看,不能帶走,不能拍照,可以手抄。」
李谷年點頭。
掀開盒蓋。
裡面是厚厚一沓泛黃的紙。
父親負責的調查區域,正好覆蓋了整個老藥坪台地及其周邊溝谷。
李谷年把帆布包里的《白溝山冊》和父親的戰地日記都攤在桌上,三份資料並排對照。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文書在走廊里等著,遞過來一隻搪瓷缸子。
「看完了?」
「看完了。」
「邵部長說,你要是看完了覺得有用,可以寫一份申請,把相關數據以歷史檔案引用的名義納入林場的種源保護方案。他來批。」
李谷年接過缸子喝了口水。
「替我謝謝邵部長。」
東街牌坊底下,羅建國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臉上的表情不太對勁。
「谷年,出事了。」
李谷年腳步沒停,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說。」
「杜國平那邊傳來消息,孟慶山趁你不在村里,找了外面的混混回扎瓦溝子,挨家挨戶放話。」
「放什麼話?」
羅建國咬著牙,嗓子都啞了。
「說你和陸懷川的藥廠私下簽了密約,高價倒賣人工種苗,賺得盆滿缽滿。」
「說你搞什麼免費種苗、免費技術,全是騙人的幌子,農戶一毛錢分紅都拿不到。」
李谷年的步子慢了半拍。
「傳開了?」
「傳炸了!」
羅建國一拳砸在牌坊柱子上。
「何嬸剛才托人捎話過來,說倉房被堵了,十來戶農戶衝過去質問,場面快壓不住了。」
李谷年扭頭看了一眼天色。
下午兩點多,騾車回村最快也得天黑。
「走,找車。」
兩人在縣城街面上跑了一刻鐘,在運輸站門口截到一輛拉木料的拖拉機。
李谷年亮出林場的工作證,司機認識白溝子的人,二話沒說就讓他們爬上了車斗。
羅建國一手抓著車幫,一手護著帆布包,扯著嗓子在發動機的轟鳴里喊。
「何嬸一個人扛不住的!那幫人喝了酒,嘴裡什麼話都往外蹦!」
李谷年沒吭聲,腦子裡已經在排對策了。
孟慶山賭的就是他不在村里,何秀蘭一個婦女壓不住陣腳。
等流言發酵三五天,人心散了,再想收攏就難了。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李谷年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拖拉機到扎瓦溝子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李谷年跳下車斗,腳剛落地,就看見何秀蘭站在巷口等著,手裡攥著一把鑰匙,臉色很差。
「谷年,你可算回來了。」
「倉房沒事吧?」
「沒事,我把門反鎖了,誰來都沒開。」
「但今天下午鬧得凶,有幾戶直接把領回去的苗給扔了,說不種了,怕被你騙。」
何秀蘭的聲音發緊。
李谷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在巷口多待,三步並兩步回了院壩。
劉翠香在灶房門口等著,端出一碗熱飯擱在石台上。
「先吃。」
「來不及。」
李谷年放下帆布包,蹲在倉房門口,從鐵皮箱子裡把所有台帳翻出來,一本一本摞在桌上。
「何嬸,明天一早,生產隊壩子,開大會。把報了名的十二戶全通知到,沒報名的也讓來。」
何秀蘭點頭,轉身就走。
羅建國追上去:「我幫你跑!」
兩人分頭鑽進了巷子。
第二天清早。
生產隊壩子裡擠了六七十號人。
最前面幾排是報了名的試種農戶,臉上表情不一—。
李谷年站在壩子正中間的石台前。
桌上擺了所有的台帳。
「都看著。」
他把出庫台帳翻開。
「有人說我私下倒賣種苗,高價賺錢。」
「台帳在這兒,你們可以自己看,分紅,誰領到了?」
前排一個瘦高個老漢猶豫了兩秒,慢慢舉起手。
「我領了。」
「還有誰?」
陸續又有四五個人舉了手。
李谷年把收益記錄攤在桌上,退後一步。
「識字的自己上來看,不識字的找識字的人念。看完了,誰還覺得我騙人,站出來當面說。」
人群後面忽然擠出一個聲音,是昨天領頭鬧事的一個中年婦女。
「谷年,那……那苗我能再領一批不?昨天我把苗扔了,今天看了這個表……我知道錯了。」
李谷年拿起新一批種苗名單。
「下一批免費種苗,二十四戶,名單在這兒。昨天扔了苗的,可以重新領,但只有一次機會。」
中年婦女的臉漲得通紅,連連點頭。
旁邊有人拿胳膊肘捅她:「還不趕緊謝謝人家?」
「謝……謝謝谷年。」
李谷年沒理會這些客套,扭頭沖羅建國使了個眼色。
羅建國從人群角落裡揪出一個二十來歲的瘦小子,一把按在壩子中間。
「說!誰讓你在村里傳的話?」
瘦小子腿都軟了,根本站不直,嘴皮子抖了半天,蹦出一句。
「孟……孟老闆手底下的人……給了我五塊錢……讓我挨家挨戶說的……」
壩子裡頓時炸了。
「五塊錢就把全村賣了?」
「你個龜兒子!差點讓老子把苗扔了!」
幾個壯勞力躥上來就要動手,被何秀蘭攔住了。
「別打!交給公社治安處理!打傷了反倒說不清!」
公社治安那邊何秀蘭早就托人帶了話,兩個穿便裝的幹部已經等在壩子外面。
瘦小子被架著胳膊帶走了,走出巷口的時候腿還在打彎。
壩子裡的農戶看著這一幕,先前還在犯嘀咕的,這會兒全不說話了。
「谷年,是我們糊塗了。」
李谷年把桌上的台帳和回執收攏,遞給何秀蘭。
「搞清楚了就行。」
當天傍晚,壩子裡的人散了,院壩剛安靜下來,周小勇從巷子外面衝進來。
「谷年哥……老藥坪……」
李谷年搬了把椅子過去。
「坐下說。」
周小勇一屁股坐下,灌了半缸子涼水,才把氣喘勻。
「今天下午換班的時候,東南角斷崖那組發現了陌生腳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