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獎我領了,台不上

  杜萬金的腿開始發軟,左右看了看,身後那幾個閒散青年一個比一個縮得快,誰也不替他擋。

  王德標朝兩個便衣點了下頭。

  「帶走。」

  手銬扣上去的時候,杜萬金整個人一下子矮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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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個帶頭攔路的閒散青年也被便衣一個一個叫到跟前,登記姓名,訓話。

  張叔蹲在路邊溝沿上,往下看了一眼,自己那筐貝母泡在泥水裡,泡脹了。

  他嘆了口氣,彎腰把筐撈上來,水淋淋地扛到肩上。

  李谷年走過來。

  「張叔,這筐貨的損失,回頭照價補給你。」

  張叔一愣。

  「那咋行,這又不是你……」

  「你是來我收貨點賣貨,在路上被攔的。這個帳,該我認。」

  張叔的喉結動了一下,攥著筐繩的手緊了緊,沒再推辭。

  被攔住的五六個農戶跟著李谷年往回走。

  經過巷口的時候,先前圍觀的村民自動讓開了路。

  收貨重新開始。

  傍晚。

  高志遠從林場那邊趕過來,進了院壩,掃了一眼地上還沒來得及掃的浮土和踩皺的帳本紙頁。

  他沒坐,站在石台邊上,聲音壓得很低。

  「谷年,杜萬金這次路子變了。」

  李谷年把秤砣掛回去。

  「上回他砸場子,是蠻幹。這回不帶棍子了,拿一張假公文造謠生事,攔路脅迫。」

  「但他不是最難對付的那個。」

  李谷年抬頭看了他一眼。

  「杜國平傳信說的那個姓孟的,叫孟慶山。」

  高志遠的聲音又壓低了半分。

  「這個人已經進縣城了。」

  李谷年手裡的繩頭停住了。

  「陸懷川臨走前提醒過我,外省市場魚龍混雜,不是所有人都守規矩。」

  高志遠點頭。

  「孟慶山跟陸懷川不是一路人。」

  「此人在省外做藥材生意十幾年,捨得花錢,會來事,跟各地幹部吃吃喝喝那一套玩得很溜。」

  「他盯的是咱們手裡的種源。」

  堂屋裡,陸懷川走之前簽下的那份供貨合同還攤在桌上,紅章清清楚楚。


  白紙黑字寫死了。

  但紙能擋住講規矩的人,擋不住不講規矩的。

  李谷年把繩頭系好,站起來。

  「高科長,孟慶山的事我盯著。眼下先把杜萬金這條線收乾淨。」

  高志遠點了下頭,轉身往巷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縣公安那邊傳了句話,杜萬金進去之後,嘴硬得很。」

  審訊室里,杜萬金癱在木椅上。

  王德標坐在對面,筆記本翻開,筆擱在桌上沒動。

  「說說吧。」

  杜萬金歪著頭,嗓子啞了,但嘴皮子還能動。

  「王哥,我冤枉。我就是個收藥材的,正常買賣,正經生意。」

  「那張紙是別人給我的,我也不知道是假的。」

  「至於攔路那事兒,我就是好心提醒鄉親們,李谷年那個收貨點來路不正。」

  王德標沒吭聲。

  「行了。不急,你慢慢想。」

  王德標走出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然後帶著兩個外勤,驅車去了縣城東邊一條偏僻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門後面是一間半地下的倉庫。

  杜萬金手下一個姓馬的跟班交代了地址。

  門推開。

  霉味和藥材混在一起的沖鼻氣息撲面而來。

  地窖不大,四五十平方,但塞得滿滿當當。

  靠牆碼著十幾隻麻袋,袋口扎著草繩。

  王德標上前解開一隻,手伸進去一摸,重樓。

  乾的。

  品相不錯,但沒有任何來源標籤。

  牆角一張破桌子上,疊著幾張獸皮,獐子皮,還有一張豹貓皮。

  桌子底下,一個鐵盒子,沒上鎖。

  王德標打開鐵盒。

  裡面是一沓紙。

  收購憑證。

  全是假的。

  用來洗白贓貨來源的。

  王德標把憑證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拿出相機拍了照。

  外勤在旁邊清點麻袋數量。

  「十四袋重樓,六袋川貝,三袋黃連,兩張獐子皮,一張豹貓皮。」


  「全部封存,編號登記。」

  消息傳回扎瓦溝子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村口供銷社門前,七八個人蹲在台階上,議論聲一浪蓋過一浪。

  「聽說了嗎?杜萬金那個地窖,被公安端了!」

  「裡面不光有獸皮和藥材,還有一沓子假憑證,專門用來洗白贓貨的!」

  幾個常年在騾馬市場賣藥材的農戶對視了一眼,臉色全變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忽然站起來,聲音發顫。

  「我要去找公安。」

  旁邊的人愣了。

  「陳老漢,你去幹啥?」

  陳老漢攥著拐杖,渾身都在抖。

  「去年秋天,我挖了二十斤野生重樓,杜萬金給了我十二塊錢。我嫌少,不想賣。」

  「他帶了兩個人到我家裡,把我藥筐砸了,說我不賣給他就別想賣給任何人。」

  他咬著牙,聲音越來越大。

  「我七十三了,老伴兒癱在床上,就指著那點藥材換錢買藥。」

  「他把我的筐砸了,藥撒了一地,我趴在地上撿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內,六個農戶趕到了縣公安局。

  王德標一個一個接待,一個一個做筆錄。

  審訊室里,杜萬金已經坐了一天一夜。

  王德標把那一沓假憑證拍在他面前。

  再把地窖里搜出來的贓貨清單拍在他面前。

  最後,把六份農戶口供拍在他面前。

  杜萬金的嘴巴終於閉上了。

  他盯著桌面上那些紙,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整個人往椅背上縮了縮。

  三天後,縣公安局聯合林業局下發了一份通報。

  通報貼在扎瓦溝子村口的布告欄上,也貼在了白溝子林場大門口。

  杜萬金,因偽造國有機關公文、攔路脅迫農戶交易、長期非法收購來源不明藥材及野生動物製品、涉嫌銷贓洗白,移送起訴。

  通報最後一段,加了一句。

  「扎瓦溝子李谷年同志,協助公安機關打掉盜採銷贓鏈條,查獲贓貨價值三千餘元,立下突出功勞。」

  「經縣公安局與林業局聯合認定,授予專項獎勵,並將於下月舉行公開表彰大會,號召全鄉學習。」

  通報貼出去的第三天,公社那邊派人來傳話,說縣裡要辦一場公開表彰大會,讓李谷年上台領獎。

  何秀蘭拿著通知單,樂呵呵地遞到李谷年手上。

  「谷年,這可是縣裡頭一回給咱們村的人發獎,多大的臉面!」

  李谷年把通知單翻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獎金數額,八十塊。

  「何嬸,幫我回個話。獎我領了,台不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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