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試了三批,這一批效果最好
騾車進扎瓦溝子的時候,天剛亮透。
沈伯謙坐在車板上,手裡拎著一個舊皮箱,裡面裝著標本夾和放大鏡。
沈青禾坐在他旁邊,帆布包背在肩上,額前的碎發被山風吹得有些亂。
陸懷川坐在車尾,手裡拿著一本硬皮筆記本,正在翻看。
騾車停在李家院門口。
李谷年迎出來,先沖沈伯謙點了下頭。
「沈教授。」
沈伯謙跳下車,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谷年,這位是陸懷川同志,省外國營藥廠的。」
陸懷川伸出手,和李谷年握了一下。
「李谷年同志,久仰。」
李谷年鬆開手:「陸科長客氣了。」
沈青禾從車上下來,看見李谷年右手掌心還纏著紗布,眉頭皺了一下。
「你的手還沒好?」
「快了。」
「快了是多快?」沈青禾走過來,直接拉過他的手腕,「紗布多久沒換了?」
李谷年愣了一下。
「三天。」
「三天?」沈青禾瞪了他一眼,「傷口不怕感染?」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鐵盒。
「坐下。」
李谷年還想說什麼,被她按在院壩的石台上。
沈青禾蹲在李谷年面前,剪開舊紗布。
「疼嗎?」
「不疼。」
「不疼還皺眉?」
李谷年的眉頭鬆了松。
沈青禾沒再說話,把碘酒擦完,換上新紗布,纏了兩圈,繫緊。
「往後不許這麼糟蹋自己。」
李谷年看著重新包好的右手,喉結動了一下。
「謝了。」
「謝什麼。」沈青禾別過臉,耳根有點紅,「你要是出事了,我外公的試種項目找誰?」
一行人先去了育苗棚。
梁守信正在調試遮陰網的角度,聽見腳步聲,站起來迎過去。
「沈教授。」
沈伯謙走進棚里,掃了一眼那幾排苗床,腳步停了。
成片的嫩芽破土而出,乳白色的胚根帶著一丁點綠意,密密麻麻,整整齊齊。
他蹲下來,拿出放大鏡,湊近了看。
「出苗率多少?」
「六成五。」梁守信翻開記錄本,「播種三百二十粒,出苗二百一十株。」
沈伯謙接過記錄本看了一遍,翻到基質配比那一頁,停住了。
「腐殖土、河沙、草木灰的比例……你調過?」
「調過。」梁守信點頭。
「按您上次給的建議,我把草木灰的比例從半鏟提到了七分鏟,河沙從一鏟減到了八分鏟。」
「試了三批,這一批效果最好。」
沈伯謙把記錄本合上,遞迴去。
「你這個調整,比我預想的還要精準。」
梁守信的臉紅了。
陸懷川站在棚門口,把整個育苗棚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
從育苗棚出來,李谷年帶著一行人往藥王溝走。
山道不好走,沈青禾走在中間,走得有些喘。
李谷年回頭看了一眼,放慢了腳步。
「跟得上嗎?」
「跟得上。」沈青禾擦了擦額頭的汗,「你別小看我,我在學校每周都爬山。」
話音剛落,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身子一歪。
李谷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慢點。」
沈青禾站穩了,臉有點紅,沒吭聲。
藥王溝輪採區。
沈伯謙蹲在一棵黃連前,掰開葉片看了看。
「這是去年種的?」
「對。」李谷年蹲在旁邊,「去年秋天移栽的,現在剛滿一年。」
沈伯謙拿出放大鏡,湊近了看根莖的斷面。
「纖維緻密,沒有病變痕跡。」
他直起身,看了一圈周圍的林地。
「你這塊輪採區,管得好。」
陸懷川在旁邊記了一筆。
老藥坪。
沈伯謙走到台地邊緣,蹲下來,從標本包里拿出幾份干制樣本,逐一對照台地上的野生母株。
半個小時後,他站起來,摘下老花鏡,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這片母株群落,是我見過保育得最完整的野生種源。」
他轉頭看向李谷年。
「采三留七的規矩,你守住了。」
李谷年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陸懷川繞著台地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幾株母株,眼裡閃過亮光。
回到李家院壩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劉翠香端出一盆熱水,擱在石台上。
「先洗把臉,歇會兒再說。」
幾個人圍坐在院壩里,石台上擺著搪瓷缸子。
陸懷川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谷年面前。
「李谷年同志,我這次來,除了考察,還有件事想和你們談。」
「我們藥廠願意和扎瓦溝子建立長期供貨關係。」
「黃連、重樓、天麻,這三個品種,我們全部高價收購。」
羅建國的眼睛亮了。
周小勇坐在旁邊,攥著褲腿的手都在抖。
陸懷川頓了一下。
「除了成品藥材,我們還想採購一批老藥坪的野生母株,帶回外省基地做異地擴繁試種。」
「數量不多,三十株。價格好商量。」
李谷年看著那份文件,沒有伸手去接。
「陸科長。」
「成品商品藥材,可以按流程談供貨。」
「但老藥坪的核心野生母株,屬於林場國有種源,不對外流出。」
陸懷川的笑容淡了一些。
「李谷年同志,我理解你們的顧慮。但異地擴繁對種質保護是有好處的……」
「沒有顧慮。」李谷年打斷他,「是底線。」
「普通人工培育的種苗,可以走林場備案審批,按配額逐步供應。野生母株,一株都不能動。」
陸懷川的臉色沉了下來。
「李谷年同志,你這個態度,恐怕不利於長期合作。」
「不利於合作的前提,是底線被踐踏。」李谷年的語氣沒有變,「底線守住了,合作才有基礎。」
陸懷川:「那我們就只談成品藥材。」
考察團進山,第二天就傳到了縣城騾馬市場。
杜萬金聽見這事兒的時候,正蹲在茶攤上數錢。
旁邊有人接了句嘴。
「聽說李家那邊來了外省藥廠的人,還帶著沈教授那種大專家,聲勢挺大。」
杜萬金的手停了。
「李家?」
「就扎瓦溝子那個搞試種的,李谷年。」
杜萬金把錢往兜里一塞,臉色沉下來。
這半年,他的貨源斷了小半。
以前周邊幾個生產隊的農戶,采了山貨都找他收,價格他說了算。
可自打李家開了固定收貨點,農戶都往那邊跑了。
他收不到貨,省城那邊的渠道也開始催,催得緊了,他只能壓價收次品、摻點盜挖貨湊數。
杜萬金啐了一口,站起來。
「一個毛頭小子,也配管山裡的規矩?」
他回頭沖茶攤後面招了招手。
十幾個閒散青年從巷子裡鑽出來,都是縣城周邊遊手好閒的主兒,平時幫他扛貨、盯場子、收點好處費混飯吃。
「跟我走一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