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要硬闖險地

  天還沒亮透,院壩里只有一盞馬燈的光。

  李谷年把抄錄好的牛皮小本子塞進帆布包最裡層,日記原本重新鎖回軍用皮箱。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黑子已經蹲在院門口,尾巴掃地面,耳朵豎得筆直。

  劉翠香端著熱水從灶房出來,看見兒子在收拾東西。

  「你這是要進山?」

  「嗯。」李谷年把帆布包扣子扣死,「去南線支溝看看。」

  劉翠香看著兒子肩背上那兩塊還沒完全褪色的疤痕,手指攥緊了圍裙角。

  「日記上的記載是十幾年前的。山洪改道,泥石流塌方,那些地方說不定早就變了樣。」

  「不要硬闖險地。」

  李谷年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阿媽,我心裡有數。只探查,不貿然開挖。」

  他揮了揮手,轉身出了院門。

  周小勇已經在巷子口等著了,背上也背了個帆布包,裡面塞著繩索和備用柴刀。

  兩人一狗,鑽進晨霧籠罩的大山。

  第一天走了十二公里。

  從藥王溝溝口往西南方向推進,地形圖上標註的那條支溝入口被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封死。

  黑子在前面帶路。

  它專挑那些隱約能看見獸道痕跡的地方鑽。

  周小勇跟在後面,手臂上已經掛了好幾道血口子。

  「谷年哥,這條溝是真的廢了。十幾年沒人走過,連路都看不見了。」

  李谷年蹲在一塊露出地面的石頭旁邊,用柴刀刮掉上面的苔蘚。

  石頭側面有人工鑿過的痕跡。

  「有人修過路,繼續往前。」

  第二天遇上了泥石流堆積體。

  一整面坡的泥沙和亂石從山樑上衝下來,把溝底填平了三四米高。

  周小勇站在堆積體前面,臉都綠了。

  「這……這怎麼過?」

  李谷年繞著堆積體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西側邊緣。

  「從這兒翻。坡度緩,石頭比較穩。」

  兩個人用了半天時間才翻過去。

  翻過堆積體之後,地形豁然開朗。

  溝谷變寬了,兩側的坡面上長著高大的杉木,林下光線昏暗。

  黑子忽然停住了。


  它蹲在地上,鼻翼翕動,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李谷年走過去,順著黑子的視線看過去。

  前方五十米外,一片被藤蔓密密匝匝封住的區域。

  他沒有立刻靠近。

  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牛皮小本子,翻到抄錄父親日記的那一頁。

  「台地北側有天然岩洞,洞口朝南。」

  「台地入口位於南線支溝斷崖後方偏西約三百米處,以三棵並生老雲杉為參照物。」

  他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李谷年走過去,用柴刀挑開藤蔓。

  樹幹上,三道深淺錯落的刀刻痕跡。

  他的手停在半空。

  十幾年前,父親李建國站在這棵樹前,用軍刀在樹幹上刻下三道痕跡。

  李谷年的喉結滾了一下。

  「找到了。」

  周小勇揮著柴刀劈藤蔓,一刀一刀,汗水把衣服浸透了。

  黑子在旁邊用爪子刨鬆動的枯枝。

  半個小時後,藤蔓帷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背陰台地的全貌暴露出來。

  目測二十畝左右。地勢平緩,邊緣有老舊的石坎遺蹟,有些地方已經塌了。

  台地上長滿了野生植物。

  黃連、重樓、貝母、五味子……密密麻麻,自然繁衍了十幾年,形成了一片混生的藥材林。

  沒有想像中遍地成堆的寶藥。

  但這些留存下來的母株,株型健壯,葉片肥厚,根系發達,全是優良品種。

  育種原材。

  比任何人工培育的種苗都珍貴。

  周小勇蹲在一棵重樓前面,伸手摸了摸葉片,回頭看李谷年。

  「谷年哥……這地方……」

  李谷年走到台地邊緣那棵老杉樹前,抬手摸上樹幹上的三道刀痕。

  前世二十八年軍旅,走過無數條山脊溝壑。

  今生重生,回到這片山林,種藥、救火、挖隔離帶。

  父親的日記,母親的白髮,妹妹的笑臉。

  明明身邊空無一人。

  卻恍惚覺得,父輩曾經就站在此地。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說不出話。

  周小勇站在十米開外,背對著那棵刻痕雲杉。


  他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呼吸聲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蹲下身去翻檢地上的野生黃連根系。

  黑子趴在他腳邊,腦袋擱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主人的方向,喉嚨里壓著低低的嗚咽。

  李谷年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的情緒已經收乾淨了。

  他轉過身,聲音平穩:「小勇,採樣。」

  周小勇應了一聲,從帆布包里掏出麻布袋和小鏟子。

  「每個品種只取一株,連根帶土挖,不要傷到周圍的母株。」

  李谷年蹲在一叢貝母前,用柴刀輕輕撥開覆蓋的枯葉。

  「土樣取三處,台地中心一處,邊緣石坎兩處。」

  周小勇動作很輕。

  黑子在台地上轉了一圈,鼻子貼著地面嗅。

  它在一處石坎缺口停下來,用爪子刨了兩下,回頭沖李谷年叫了一聲。

  李谷年走過去。

  石坎缺口下方,半掩在落葉里的,是一截腐朽的木樁。

  他蹲下來把木樁從土裡刨出來。

  樁子斷面平整,是斧頭砍的,樁身側面有被繩索勒過的深痕。

  這是早年藥農搭建臨時工棚用的立柱。

  李谷年把木樁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泥土裡還嵌著半截生鏽的鐵釘。

  他把木樁放回原處,在牛皮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兩個小時後,採樣完畢。

  李谷年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張畫滿標註的地形草圖,把老藥坪的位置、面積、植被分布、排水走向、光照條件逐一標註上去。

  周小勇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谷年哥,這麼多現成的藥材……」

  「不動。」李谷年頭也不抬,「一株都不動。」

  周小勇的話堵在喉嚨里。

  「這些母株是種源。」李谷年把草圖折好,塞回包里。

  「挖一株少一株,全挖光了,以後拿什麼育苗?拿什麼擴繁?」

  「藥王溝能做起來,靠的是一棵一棵種出來的苗。」

  「老藥坪這片地,比藥王溝的底子還好,更不能竭澤而漁。」

  周小勇咽了一下口水,點頭。

  兩人一狗原路返回。

  翻過泥石流堆積體的時候,李谷年在最高點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藤蔓重新遮住的台地入口,那三棵雲杉的樹冠在密林中若隱若現。

  「小勇。」

  「哥。」

  「老藥坪的事,除了咱們三個,暫時不告訴任何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