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人家說不收就不收，別磨嘰

  梁慶生身後的女人眼眶已經紅了。

  李谷年看著梁慶生。

  「腿恢復得怎麼樣？」

  「骨頭接上了，大夫說再養兩個月能拆夾板。走路沒問題，跑還得等。」

  「能走就行。」李谷年側了半步讓開路，「進來坐。」

  梁慶生身後的女人是他母親。

  進了院壩就把竹籃放在石台上。

  「都是家裡的東西，不值幾個錢。」梁母的聲音帶著鼻音，眼眶還是紅的。

  「慶生他爹說了，救命的恩情不是一籃子東西能還的，但總得上門，讓你知道我們一家子記著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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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谷年看了一眼竹籃，搖了搖頭。

  「嫂子，東西拿回去。」

  梁母急了：「這……」

  「都是林場和生產隊的人，碰上那種事，誰在跟前誰都會伸手。」李谷年的語氣平淡。

  「我要是被壓在底下，梁哥在外頭，他一樣會衝進來。」

  梁慶生沒說話，但喉結動了一下。

  梁母還要推讓，被旁邊一直沒開口的老頭攔住了。

  「行了。人家說不收就不收，別磨嘰。」

  老頭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一句話就把梁母的話頭截住了。

  這是梁慶生的父親，梁守信。

  林場的老人沒有不認識他的。

  六十年代從省城林科所分配到阿壩，在林場技術科幹了二十六年，專攻高海拔林區中藥材育苗技術。

  七八年退休之後就窩在家裡，侍弄自家院子裡那幾壟藥畦，林場的事再沒過問過。

  梁守信把手裡的布兜放在條凳上，自己也坐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倉房方向。

  「你那個林下試種，搞了多久了？」

  李谷年看了老頭一眼。

  「開春到現在，大半年。」

  「黃連的苗子用什麼法子育的？」

  這個問題一出來，李谷年的眼神微微變了。

  梁守信不是閒聊。

  「種子直播，遮陰棚下育苗盤催芽，出苗後移栽到林下苗床。」李谷年答得簡潔。

  「出苗率多少？」

  「四成出頭。」

  「移栽成活率呢？」

  「不到六成。」

  梁守信吸了口氣，從鼻子裡慢慢吐出來。

  「那就對了。」

  「種子直播最大的問題不在溫度，不在濕度，在種子本身的休眠期沒打破。」

  「黃連種子的胚發育不完全，採下來直接播，大半在土裡爛掉了。」

  李谷年沒插嘴。

  「我當年在技術科試過一種法子，變溫層積。」梁守信的語速慢下來。

  「採種之後先用濕沙拌勻，低溫存放六十天，打破休眠。」

  「然後轉到常溫催芽，等胚根露白了再播。出苗率能拉到七成以上。」

  「移栽的事更好辦。苗床的基質配比換一下，腐葉土加河沙加少量草木灰，比例三比一比半。」

  「根系透氣了，成活率上八成不是問題。」

  羅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巷子那頭回來了，靠在院壩門框上聽了個全須全尾

  黃連育苗成活率低，這是李谷年從開春到現在一直沒解決的瓶頸。

  沈伯謙的來信里提過方向，但具體操作層面的經驗，信里寫不透。

  眼前這個老頭，張嘴就是數據，就是配比，就是二十多年試出來的實操經驗。

  李谷年看著梁守信。

  「梁叔，這些東西您願意教？」

  梁守信把布兜打開。

  他把筆記本放在條凳上，推到李谷年面前。

  「慶生的命是你救的，這個情我還不起。」

  「我幹了一輩子育苗，退了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前幾天慶生回來跟我說了你在藥王溝乾的那些事……」

  「好項目卡在技術上，我看著難受。」

  梁守信把筆記本翻開。

  「不要高額酬勞。管吃管住，給一點誤工補貼就行，我手把手帶你們過一遍。」

  李谷年拿起那本筆記本，翻了幾頁。

  「梁叔，育苗棚的木料和竹料，林場那邊我去協調。」

  梁守信點了下頭。

  當天下午，李谷年去了一趟林場。

  宋啟山聽完匯報，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看了高志遠一眼。

  高志遠已經在笑了。

  「梁守信肯出山？」

  「他退休這六年，林場請過三回，回回被拒。」

  「人家是看項目來的，不是看林場的面子來的。」

  宋啟山把眼鏡重新戴好，拿起筆在調撥單上簽了字。

  「木料二十根，竹料五十根，從北坡站庫存里出。你安排人送過去。」

  「種苗這個短板補上了，藥王溝的底子就算真正扎穩了。」

  夜深了。

  堂屋裡只剩李谷年一個人。

  他把清單和筆記都收進帆布包，目光落在了角落的舊木柜上。

  父親李建國的遺物。

  上回打開的時候，只翻了家書和照片。

  他把皮箱搬到桌上，用力才掰開。

  劉翠香本來已經要回屋睡了。

  路過堂屋看見兒子把那隻舊皮箱搬上了桌，腳步就停住了。

  她在矮凳上坐下來，沒說話。

  李谷年把皮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

  劉翠香伸手拿起那張抱孩子的照片，看了幾秒，放回原處。

  日記本在最底下。

  上回翻開只看了前幾頁，記的是新兵連的事。

  李谷年從頭翻。

  翻到七八年的部分，日記忽然密了起來。

  李谷年翻頁的手慢了下來。

  藥王溝。

  劉翠香也看見了那幾個字。

  「78.4.17翻斷崖繞行。」

  「崖後為一處深谷背陰台地，面積約二十餘畝。地勢平緩，腐殖土層極厚，踩上去鬆軟如棉。」

  「台地邊緣有老石坎遺蹟，疑為早年藥農人工修築。」

  「嚮導稱此地舊名老藥坪，過去是附近幾個寨子的老藥農秘密採藥之處。」

  「台地上散生植物種類豐富，我不識藥，但嚮導指認了幾樣，說是值錢的東西。」

  李谷年的目光定在這一頁上，沒有動。

  前世二十八年軍旅，他走過川西無數條溝壑山脊，從沒聽過這個地名。

  《白溝山冊》他前後翻了不下十遍，唯獨沒有老藥坪。

  他往後翻了一頁。

  日記到這裡，關於老藥坪的記錄就斷了。

  劉翠香的手伸過來。

  「原來他那時候，就踏遍過咱們這一座座大山。」

  李谷年把日記翻回那幾頁，從頭又讀了一遍。

  他從帆布包里抽出炭筆和那張已經畫滿標註的《白溝山冊》地形草圖，鋪在桌上。

  圓圈畫完，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入口被泥石流掩埋。

  通路斷了至少十年以上。

  台地面積二十餘畝，腐殖土層肥厚，早年有人工石坎。

  野生藥材種類豐富，貝母品質極佳。

  但，日記里的描述只有寥寥幾段。

  具體入口在哪個位置、斷崖能不能翻、泥石流堆積體有多厚、台地現在還保存著什麼……

  全部未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