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這條命就交代在裡頭了
「合格。」
羅建國愣了一秒。
「全部?」
「全部。十二筐,品級覆核無異議。」
李谷年把公函遞給他。羅建國雙手接過去,這回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第三段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
「……經本站質檢科逐批抽樣覆核,貴方所供黃連、天麻、重樓三品,外觀、氣味、含量指標均達到本站一級收購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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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正式函告:確認首批試供貨品質合格,擬追加第二批採購訂單,具體品種及數量詳見附頁清單……」
羅建國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沒有別的字了,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
然後他蹲下去了。
蹲在院壩的石板地上,信紙捧在手裡,腦袋低著。
肩膀在抖。
何秀蘭從倉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見羅建國蹲在地上的樣子,腳步停了。
「建國?」
羅建國抬起頭。眼眶紅透了,鼻尖也紅了,但嘴咧著。
「何嬸,成了。」
「省城要追加訂單了!」
何秀蘭走過來,把信紙從他手裡接過去。
對完了,她摘下眼鏡,疊好,收進圍裙兜里。
「數量比第一批多了四成。」
「品種加了川貝母和五味子。」
李谷年點頭。
「川貝母的種源藥王溝有野生母本,可以採種擴繁。」
「五味子要從老張那邊問,北坡林區有沒有合適的採集點。」
他把採購清單重新折好,裝進帆布包的內袋裡。
「追加歸追加,標準不能降。」
「何嬸,新一批的來源登記卡先印出來,格式不變,加一欄覆核日期。」
「建國哥,貨運那邊提前跟杜國平通個氣,問問下個月的車皮排期。」
羅建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重重點頭。
「這回我穩當辦,絕不冒進。」
消息沒有刻意傳。
但扎瓦溝子就這麼大,羅建國那嗓門又不是能藏住事的。
當天下午,村口水井邊就炸了鍋。
「省城國營單位追加訂單了?那可是鐵飯碗級別的買家。」
「人家谷年是實打實的本事,一筐一筐查過去的貨,連省城的質檢都挑不出毛病。」
到了第三天,周邊三四個生產隊的人都知道了。
之前觀望的農戶坐不住了。
一個生產隊的隊長親自找上門來,問固定收貨日的事。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何秀蘭在倉房門口支了張桌子,把收貨的規矩一條一條講給來問的人聽。
說一遍不夠說兩遍,兩遍不夠寫成條子讓人帶回去貼牆上。
但雜音也來了。
隔壁鄉場上冒出來幾個走村串戶的販子,專門挑趕集的日子在茶攤上吹風。
「李谷年那娃精著呢,壓價收周邊村民的山貨,轉手往省城一倒,中間吃多大的差價?你們算過沒有?」
「人家跟省城是啥關係?公社有人罩著,林場有人撐著,你一個散戶送過去的貨,人家收不收還得看心情。」
在信息不通暢的山溝里,這種半真半假的閒話最有殺傷力。
羅建國從騾馬市場回來的時候,臉都是青的。
「又是那幫販子!我……」
「坐下。」
李谷年把搪瓷缸子推到他面前。
羅建國憋著一口氣坐下來,灌了半缸子涼茶,缸子磕在桌上。
「谷年,這口氣我咽不下。」
「不用咽。」
李谷年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放到倉房的條桌上,旁邊立了一塊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四個字:
「帳目公開。」
「農戶來送貨的時候讓他們自己翻。公社的人來了也隨便查。」
「誰說我壓價,讓他拿著台帳上的數字去省城問問,看夠不夠公道。」
羅建國看著那個文件夾,嘴張了兩下,又合上。
道理他懂。
谷年做事從來不靠嘴,靠紙面上的硬東西。
但他就是替李谷年不值。
這娃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拿命換來的成績,憑什麼讓幾個販子在背後嚼舌頭。
他沒再說話,把缸子裡剩的涼茶喝完,出門備騾車去了。
文件夾在倉房條桌上放了五天。
翻的人不少。
先是本村的幾個婦女進來看了看,對著簽收憑據上自家男人的手印核了一遍價錢,出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然後是隔壁隊的隊長來了一趟,台帳翻了半小時,問了幾個數字,點著頭走了。
到了第六天,再沒有人提壓價的事。
販子們的話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夜裡。
劉翠香端了一碗熱水進來,放在桌角,然後在矮凳上坐下。
李谷年在整理下一批的備貨清單。
劉翠香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目光從兒子的手移到他的左肩,鎖骨下方那片新生的疤痕皮膚顏色還是深的。
「水喝了。」
李谷年伸手端起碗,喝了兩口,放下。
「媽,你還沒睡?」
劉翠香看著桌上的公函和清單,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路子越走越寬了。」
李谷年的筆停了一下。
「寬是好事。」劉翠香把手擱在膝蓋上,聲音很輕,「但路寬了,盯著你的眼睛也多了。」
「做生意的、眼紅的、使絆子的,往後只會越來越多。」
「媽知道你心裡有數。但媽還是要說。」
「掙錢的事慢慢來。你這副身子骨,經不起再燒一回了。」
李谷年放下筆。
「媽,我記著。」
院壩外面有人喊門的時候,李谷年正在倉房裡核對新一批來源登記卡的格式。
黑子先動了。
大狗從門檻上彈起來,鼻子朝院壩門口方向嗅了兩下,沒叫,尾巴搖了。
是熟人。
何秀蘭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回身沖裡屋喊:「谷年,來人了。」
李谷年擱下筆出來。
院壩門口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左腿打著夾板,拄著一根拐杖。
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的六十上下,背微駝,兩鬢全白,手裡拎著一個布兜。
女的五十來歲,懷裡抱著一個鼓囊囊的竹籃。
梁慶生。
兩個多月沒見。
人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了,但眼睛亮,精神頭不差。
「谷年。」梁慶生拄著拐往前走了兩步,後面的女人趕緊伸手去扶,被他輕輕擋開了。
他在院壩中間站定,看著李谷年。
「那天的事,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說一句。」
「火圍上來的時候,橫樑壓在腿上,我動不了,煙嗆得眼睛睜不開。」
「我聽見外頭有人喊,我以為聽錯了。那種火勢,往裡沖是不要命的事。」
「你衝進來了。」
「要不是你把橫樑撬開、把我拖出去,這條腿廢了是輕的。」
梁慶生低頭看了一眼打著夾板的左腿。
「這條命就交代在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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