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話我不只說給你聽，也說給我自己聽
「邱幹事。」
李谷年把邱幹事後半截話截住了。
邱幹事轉頭看他。
李谷年從桌上那份手寫材料里抽出幾頁紙，放在桌面中間。
「這是沈伯謙教授修改過的保育技術文稿。」
「核心原則是采三留七。每個採收周期，只採成熟植株的三成，留七成繼續生長繁殖。」
「這個比例是沈教授根據川西林下藥材的生長周期和種群恢復速度推算出來的底線。」
「山林恢復要時間。攤子鋪得越大，管控越容易失控。」
「兩百畝的苗床，巡護人手夠不夠？水源供給跟不跟得上？病蟲害監測覆蓋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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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個問題，邱幹事一個都沒接上。
「三十畝的示範區，我有把握管得住。兩百畝……」
李谷年把文稿收回來。
「管不住。管不住的結果是把好不容易恢復起來的植被搞垮，把林場的信譽搞砸。」
他看了邱幹事兩秒，又轉向宋啟山的方向。
「先把小示範區做紮實，三年考核過關，積累夠了數據和經驗，再談後續拓展。」
邱幹事的嘴動了兩下，最後什麼都沒說，靠回了椅背。
宋啟山一直沒開口，目光落在李谷年攤在桌上的那份保育文稿上。
「老高。」
高志遠抬頭。
「邱幹事說的那些話，以後在這間會議室里不要再出現。」
宋啟山的語氣平淡，但在座的人全聽出了分量。
「今天追行情明天追產量，後天山禿了、水斷了、土垮了，誰來收拾？」
邱幹事的臉紅了一陣白了一陣，低下頭去。
宋啟山轉向李谷年。
「你剛才說的那幾條，和我的想法一樣。」
「下面過條文。一條一條過，過完簽字蓋章。」
高志遠翻開方案正文，從第一條開始念。
李谷年聽完，沒有異議。
高志遠把定稿的方案工工整整謄抄了一份。
李谷年在項目方一欄簽了字。
宋啟山在林場一欄簽了字，從抽屜里拿出林場的公章，對準位置，用力按下去。
高志遠把三份協議收好，兩份裝進文件袋，一份留在桌面上晾乾。
「散會。」宋啟山站起來。
「李谷年留一下。」
高志遠回頭看了一眼，帶著其他人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
會議室里又只剩兩個人，宋啟山沒有站在窗邊。
「救火是功勞。」
李谷年看著他。
「但功勞不能代替規矩。」
宋啟山把桌上那份還沒幹透的協議推了推，墨跡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今天簽的這份東西，往後每季度林場技術人員都進場核驗。」
「數據對不上，台帳有漏洞，苗床出了問題。」
「不管你之前立過多大的功，該叫停就叫停，該追責就追責。」
「規矩不能松。這話我不只說給你聽，也說給我自己聽。」
李谷年從林場回到藥王溝的第二天早上，老張就在北坡護林站等著他了。
老頭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截巴掌長的枯枝。
「你自己看。」
李谷年接過來。
枯枝斷面的木纖維已經酥成粉狀，用指甲一摳就碎。
翻過來，樹皮內側密密麻麻排列著細小的溝槽。
蟲道。
他湊近聞了一下。
一股酸腐的氣味，混著霉味。
「哪兒撿的？」
「白溝子西坡過火區邊緣，昨天傍晚巡的時候，一片枯立木區域，三棵青岡樹的樹皮底下都是這個。」
老張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還不止。地面落葉層翻開，有蟲卵。白色的，米粒大小，一窩一窩地貼在燒裂的樹根上。」
李谷年把枯枝裝進帆布包，沒再問。
轉身往值班室走。
值班室的桌上還攤著昨天開會時沒收起來的林區地形圖。
他把《白溝山冊》翻到第四十七頁，手抄本上老護林人的毛筆字寫著：
「民國三十二年秋，白溝西坡火後兩月，青岡、松樹大面積落葉，剝皮視之，皮下蟲道縱橫，幼蟲群集。」
「至冬月，蟲害蔓延至東溝杉林，受害面積逾百畝。」
下面用硃筆加了一行批註：「次年春補種，三年方復。」
李谷年合上冊子，在地形圖上用鉛筆圈了幾個點位。
下午，林場值班室。
高志遠帶著技術科的一個工程師趕到的時候，老張已經把採回來的蟲卵樣本擺在桌上了。
「小蠹蟲。」工程師蹲在桌前看了半天，下了結論。「專門鑽蛀火燒受傷的活立木。」
「樹皮被高溫烤裂之後，木質部暴露在外面，蟲子就從裂口往裡鑽，在皮下產卵。」
「幼蟲啃食韌皮層，一棵樹從侵入到枯死，最快兩個月。」
高志遠的臉沉下來。
「能控制嗎？」
「關鍵是時間。」李谷年把地形圖推到桌中間，手指點在過火區的幾個標註點上。
「現在蟲卵剛發現，還沒大面積孵化。」
「趁這個窗口把高危枯木清掉，切斷蟲子的繁殖溫床，才有可能壓住。」
「等孵出來擴散了，藥王溝這邊的杉木林也保不住。」
他在地圖上劃了三個區塊。
「過火區分三片排查。第一片，西坡核心過火區，枯立木最密集，優先清理。」
「第二片，山樑隔離帶兩側五十米緩衝區，重點監測受熱損傷的活立木。」
「第三片，藥王溝內部苗床區周邊，逐棵檢查。」
「每片派兩個人，帶斧頭和刮刀。枯立木該伐的伐，燒裂的活立木樹皮該剝的剝。」
「剝下來的樹皮集中燒毀，不留在原地。發現蟲卵的樹根，用石灰水灌。」
他把《白溝山冊》翻開，放在桌上。
「這是幾十年前的記錄，火後蟲災的規律寫得清楚。」
「每隔三天複查一次，蟲卵密度連續兩次下降才能算控制住。」
高志遠看完地圖上的標註，點了頭。
「技術科出一個人跟隊，負責蟲卵密度的採樣記錄。人手不夠的話從北坡站再調一個。」
「還有一件事。」李谷年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聲音壓低了半度。
「巡護排班要調整。」
老張接了話。
「這兩天我在溝口又看見了。」
「三個，背著空編織袋，天擦黑的時候從西南方向的廢棄山道進來，天沒亮就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