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年輕人嘛,有錢不拿是傻子
高志遠沒接話。
宋啟山轉身,面朝藥王溝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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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谷年正在溝口整理巡查記錄,彎著腰在本子上寫字,左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來。
「他護的不是他自己的藥。」宋啟山的聲音不高。
高志遠看了他一眼。
「是林場的山。」
這句話說完,宋啟山沒有再解釋什麼,邁步往坡下走了。
跟在隊伍後面的林場老乾事姓邱,五十多歲,在林場幹了二十年,上回在走廊里跟人說十七歲小孩鎮不住場子的就是他。
邱幹事站在山樑上,看了看西邊的焦土,又看了看東邊的綠林。
嘴動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低頭跟著隊伍往下走,從李谷年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秒,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
李谷年沒抬頭。
邱幹事走過去了。
溝口圍了一圈人。
消息傳得快,附近幾個村的人都來看熱鬧。
孫來福混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長,兩隻眼睛往藥圃方向瞅。
他心裡還存著僥倖。
火燒得那麼大,藥圃多少得有點損失吧?哪怕燒掉幾壟苗,也夠他在槐樹底下編排兩天的。
目光掃了一圈又一圈。
杉木林好好的。
苗床好好的。
標樁好好的。
連何秀蘭蓋上去的帆布都還搭在那兒,只是邊角烤焦了一點。
核心區完好無損。
孫來福的脖子縮回去了。
旁邊有人問他:「老孫,你不是說竹籃打水一場空?人家那藥圃……一棵苗沒少啊。」
孫來福臉上掛不住了,乾笑了一聲。
「那個……燒了一場火能保住,說明谷年這娃有兩下子嘛,我早說了他是個能幹事的人……」
話還沒說完,旁邊三個人同時轉頭看他。
孫來福閉了嘴,往人群後面縮了兩步,縮完又覺得不夠,乾脆轉身走了。
下午。
林場技術科的初步火因調查結果出來了。
起火點不在白溝子西坡的林區裡面,在邊緣。
具體位置是西坡腳下一處背風凹地,被幾塊大石頭和高灌叢遮擋,從主路上看不見。
消防中隊的吳中隊長帶人在起火點挖了一圈,挖出來的東西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一座土炭窯。
窯體是用山石和黏土壘的,直徑一米多,窯壁內側還留著厚厚的焦油層。
窯口朝南,正對著風口。
旁邊散落著幾截沒燒完的青岡木,截面的斧痕整齊,是新砍的。
窯底有一層沒清理乾淨的餘燼,風一灌,就是一個現成的火種。
「有人在林區里私設炭窯。」吳中隊長蹲在窯口前,指著地面上的痕跡。
「窯用了不止一次,窯壁的焦油層至少燒過三四窯了。」
「走的時候餘燼沒壓透,前兩天連續乾旱加上大風,灰底下的暗火被吹活了。」
高志遠的臉鐵青。
「國有林區里私自燒炭,這是違法。」
窯邊的人找不到了。
地面上的腳印被山火和滅火時的踩踏攪得亂七八糟,但窯後面的一條土路上,留著兩道平行的車轍印。
車轍印往西南方向延伸,進了灌木叢就斷了。
李谷年站在車轍印旁邊,蹲下來看了一陣。
「不是斷了,是拐了。」
他指著灌木叢邊緣一根被折斷的枝條。
枝條斷面朝下,是被車輪刮斷的。
斷面的方向指向灌木叢深處,往南偏西。
「黑子。」
大狗湊過來,鼻子貼著車轍印嗅了十幾秒,突然抬起頭,朝灌木叢深處跑去。
李谷年跟上。
灌木叢穿過去大約二十米,是一條荒廢的窄道。
道面上長滿了雜草,但中間被碾出了兩道新鮮的痕跡。
草莖折斷的方向一致,全朝西南。
「這是條老路。」老張跟上來,站在窄道上看了看兩邊的地形。
「幾十年前伐木的時候走過。後來封山育林就廢了,地圖上早沒標了。」
李谷年蹲在道邊,用手撥開雜草。
泥土裡有黑色的細碎顆粒。
炭灰。
板車運炭的時候灑落的。
從炭窯一路灑到這條廢棄山道上,斷斷續續,指向西南方向的山外。
他站起來,把帆布包里的巡護記錄本翻開,快速畫了一張草圖。
「建國哥,跑一趟縣裡,把這個交給王德標。」
羅建國接過記錄本看了一眼,沒問為什麼,翻身上了騾車。
三天後。
王德標帶著兩個公安,順著那條廢棄山道一路往西南摸。
炭灰痕撒了一路,過了山口接上一條通往隔壁縣的土公路。
公路邊的一戶農家院子裡,停著一輛板車,車板上還殘留著黑色的炭灰印子。
兩個外地男人,一個姓陳,一個姓劉,在隔壁縣的集市上賣炭被當場截住。
通報是縣林業局用紅頭文件發下來的。
文件一共三頁。
第一頁是火情概述,第二頁是撲救經過,第三頁是表彰名單和獎金明細。
名單上十九個名字。李谷年排第一,備註欄寫著組織指揮撲救、搶挖隔離帶、火場救人。
羅建國第二,周小勇第三,老張第四,後面依次是三個護林員和十一個參與砍隔離帶、運水的本村青壯。
獎金總額一百二十塊。
擱在八十年代初的山溝里,一百二十塊不是小數目。
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滿一年,年底分紅也就這個數。
文件是高志遠親自送到扎瓦溝子的。
他把通報原件和獎金信封一起交到李谷年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消息在村里傳開。
孫來福是在村口大槐樹底下聽見的。
「一百二十塊?」
遞消息的人點了點頭。
孫來福眼珠子轉了一圈。
「嗐,那火是在林場的地頭上燒的。」
「護林防火本來就是護林員的本職工作。林場發獎金,該發給正式編制的人。」
「李谷年一個種藥材的,跑去救火,說好聽叫見義勇為,說難聽,那不就是借著公家的由頭,撈公家的獎金?」
旁邊有人遲疑了一下:「他不是沖火里救了個人?」
「救人是救人,那獎金是獎金。」孫來福搖頭晃腦。
「一百二十塊,夠買一頭半大的豬崽子了。」
「你說他一個十七歲的娃娃,揣著這麼大一筆錢,心裡不癢?」
這話說得不算難聽,但架不住反覆說。
說的次數多了,聽的人里就有信了三分的。
「也是……人家正式護林員一個月才掙多少?他一個編外的,拿那麼多……」
「年輕人嘛,有錢不拿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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