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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制度管得了日常,管不了意外

  高志遠伸手把決議拿過來看了一遍,裝進文件夾。

  李谷年坐在角落裡。

  

  宋啟山也沒指望他說什麼場面話。

  會議進入第二個議題的時候,氣氛變了。

  高志遠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林區地形圖前,手指點在白溝子西坡的位置。

  「火雖然滅了,但後續問題不少。」

  「過火林區,高溫把樹皮烤裂了,蟲卵和病菌最容易從傷口侵入。」

  「往年白溝子那邊就有過松材線蟲的記錄,這次六十畝過火面積,入秋之後如果不排查,蟲害擴散起來比火還難治。」

  技術科的老工程師接了一句.

  「不光是蟲害。火場那邊現在是一片焦土,野生動物的棲息地被破壞了,食物鏈斷了。」

  「盜獵的人最喜歡趁這個時候下手。」

  老張悶聲開了口.

  「這兩天我在溝口看見生面孔了。兩個人,背著編織袋,說是來撿山貨的。」

  宋啟山看向李谷年。

  「你有什麼想法?」

  李谷年從帆布包里抽出冊子。

  「白溝山冊里記過,民國三十二年白溝子西坡也著過一次山火,火後第二年秋天爆發了大面積松毛蟲災。」

  「當時的應對辦法是在過火區邊緣設置粘蟲板和誘蟲燈,同時清理燒死的枯立木,減少蟲卵附著面。」

  「第一,趁現在天還沒冷,組織人手進過火區排查。」

  「重點清理枯立木和燒裂的活立木樹皮,該剝的剝,該塗藥的塗藥。把蟲害的溫床先端掉。」

  「第二,夜間巡護頻次加倍。火場那邊亂了套,盜獵盜採的人一定會趁機往藥王溝這邊滲透。」

  「白天一班、夜裡一班,重點盯住溪溝和山樑這兩條進出通道。」

  宋啟山看著那本泛黃的手抄冊子,伸手翻了兩頁。

  「你說的這兩條,技術科配合執行。枯立木清理的方案你來擬,三天內交上來。」

  散會。

  人往外走。

  「李谷年留一下。」

  高志遠回頭看了宋啟山一眼,宋啟山朝他點了下頭,意思是你先走。

  高志遠帶著其他人出了會議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

  宋啟山沒坐在主位上。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李谷年。

  「我在林科所幹了二十多年,見過的項目負責人不下幾百個。」

  「寫方案漂亮的多得是,匯報工作口若懸河的也不少。」

  「但真出了事的時候,十個裡面有九個第一反應是往後縮。」

  他轉過身。

  「你往前沖了。」

  李谷年站在桌邊,沒說話。

  「之前我不批你的扶持方案,不是覺得你不行。是我這個人,只信看得見的東西。」

  「人我不輕易信。」

  「這次山火讓我看見了一樣東西。制度管得了日常,管不了意外。」

  「出了意外的時候,制度之外,人的擔當才是最後那道防線。」

  宋啟山走回桌邊,和李谷年面對面站著。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你這次脫險了,不代表下次還能脫險。山林里的風險不會因為你救過一次火就消失。」

  「往後的路比這次長得多,也難得多。千萬不要因為過了一關,就覺得關關都能過。」

  李谷年看著面前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技術幹部。

  「宋場長,我記住了。」

  宋啟山點了下頭,沒再多說,揮了揮手讓他走。

  李谷年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肩膀上的傷,去縣醫院看看。別自己扛。」

  騾車從林場大門出來,沿著碎石路往溝里顛。

  羅建國坐在車轅上趕騾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精神頭比來的時候足了十倍。

  「谷年,這回林場上下沒人再敢小瞧咱們了。」

  「你沒看見散會的時候那幾個老員工的臉色?」

  「上回在走廊里嘀咕十七歲小孩鎮不住場子的,今天一個字沒敢放。」

  李谷年坐在車廂後面,後背墊著一層麻袋,避開左肩的傷。

  他沒接羅建國的話,目光落在西邊的山頭上。

  羅建國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回頭又看了一眼。

  李谷年的目光還停在那片焦黑的山頭上。

  「火滅了,考驗才剛剛開始。」

  羅建國的小曲斷了。

  他順著李谷年的目光看向西坡,嘴裡的話咽回去了。

  騾車繼續往前顛。


  溝里的風涼了。

  遠處,白溝子西坡過火區的邊緣,暮色漸濃的溝壑深處,幾道模糊的人影正沿著溪溝底部的亂石灘,無聲地朝東移動。

  天亮得遲。

  昨夜下了點毛毛雨,不大。

  林場的人天不亮就進了山。

  三個小組,一組盯著白溝子西坡的過火核心區排查余火,一組沿著山樑隔離帶兩側巡視,第三組負責藥王溝內部的逐壟檢查。

  李谷年跟在第三組裡。

  老張走在他前面,彎腰掀開一塊覆在重樓育苗區上的濕帆布。

  帆布邊角被昨天的高溫烤得發脆,一碰就碎。

  但底下的苗床完好。重樓幼苗葉片上沾著灰,綠色沒變。

  老張用手指撥開覆蓋的松針,檢查了根部。

  「根沒傷。」

  往西走了五十米,到了隔離帶最邊緣那兩壟黃連苗床。

  這是整個藥圃離火場最近的位置,昨天飄過來的火星落在苗葉上,灼出了一片一片的焦斑。

  李谷年蹲下來看了一陣。

  「葉片損傷不超過三成,根系沒問題。剪掉燒焦的葉子,追一遍水,半個月能緩過來。」

  老張點了點頭,沒多說。

  黑子在苗床之間來回跑,鼻子貼著地面嗅。

  哪裡的土溫異常高,它就停下來刨兩下,回頭沖李谷年叫一聲。

  整個藥圃巡完,黑子刨了四個點。

  全是苗床邊緣的碎石縫,火星鑽進去悶著沒滅透。

  李谷年用鐵鍬翻開,澆了水,踩實。

  四個點。

  幾十壟苗床,核心區一棵苗沒丟。

  上午十點,宋啟山和高志遠從白溝子西坡那邊繞過來了。

  兩個人的鞋上全是黑灰,褲腳濕了半截。

  宋啟山站在山樑隔離帶的最高點,往兩邊看。

  西邊。

  白溝子西坡六十畝過火區,黑壓壓一片。

  灌木燒成了炭樁,地面鋪著草木灰。

  幾棵沒倒的大樹光禿禿地杵著,樹皮烤裂了,露出裡面白色的木質部,邊緣焦黑。

  東邊。

  藥王溝。

  杉木林的樹冠層完整,深綠色連成一片。

  遮陰棚的竹竿還立著,苗床區的帆布被晨風掀起一角,底下露出整齊的苗壟。

  宋啟山站了很久。

  高志遠走到他旁邊,正要開口,宋啟山先說了。

  「老高,我干林業快三十年了。見過的火場不下二十個。」

  「但從來沒見過哪個火場,是被一個十七歲的人用柴刀和鐵鍬截住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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