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結果出來了，我認帳

  縣消防隊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帶隊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隊長，姓吳。

  跳下車先看了一眼西邊的火勢，又看了一眼腳下那條砍出來的裸土帶。

  「誰指揮的？」

  羅建國正蹲在地上給柴刀纏布條，聞聲抬手朝青岡樹底下指了一下。

  吳中隊長順著方向看過去。

  一個年輕人靠在樹幹上坐著，衣服燒了好幾個洞，臉上的黑灰只擦了半邊。

  吳中隊長走過去。

  「這條帶子選的位置不錯。卡在山樑缺口和溪溝之間，正好封死火頭東進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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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幹過這個？」

  李谷年沒回答這個問題。

  「西坡還有殘火，腐殖層底下可能在悶燒。」

  「你們的水泵能不能先從溪溝上游取水，把隔離帶往西五十米範圍內澆透？」

  吳中隊長看了他兩秒，轉身沖卡車那邊喊：「架泵！取水點在上游！」

  手抬泵轟轟響起來的時候，李谷年從地上站起來。

  他走到隔離帶邊緣，看著對面的過火區。

  白溝子西坡大半面山燒成了黑色。

  但隔離帶這邊，藥王溝的杉木林一棵沒傷。

  只有隔離帶最邊緣的兩壟苗床，被飄過來的火星灼傷了一些葉片。

  宋啟山和高志遠是傍晚趕到的。

  兩個人從林場一路小跑上山，到的時候消防隊已經在收水帶了。

  過火面積最終控制在白溝子西坡約六十畝，沒有越過山樑。

  宋啟山站在隔離帶邊上，一句話沒說。

  他先看了看腳下。

  十米寬的裸土帶，灌木樁茬子齊刷刷的，砍面朝外，根部的泥土被鐵鍬翻過，和兩側的植被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帶子兩側的草皮是濕的，泥里還滲著水。

  再看對面。

  焦土，黑樁，灰燼。

  再轉頭看藥王溝方向。

  杉木林鬱鬱蔥蔥，遮陰棚下面苗床完好。

  然後他看見了李谷年。

  襯衣後背燒了兩個洞，露出來的皮膚大片紅腫起泡，有兩處水泡已經破了，滲著黃水。

  左肩的傷最重，一塊巴掌大的灼傷，皮肉翻著，敷著搗爛的草藥葉子，用布條草草纏著。

  眉毛燎了一半。

  臉上的黑灰沒來得及擦，汗水淌過的地方留下幾道白印。

  宋啟山站了很久。

  高志遠走到他旁邊，低聲把經過說了一遍。

  羅建國站在旁邊，手上纏著柴刀砍出來的血泡，嗓子沙啞。

  「隔離帶最後那五十米是他催著砍完的，風向變的時候所有人都慌了，就他沒亂。」

  老張沒有多說。

  他走到被抬下山的小趙旁邊，蹲下來看了看綁在小趙右腿上的夾板，回頭看了宋啟山一眼。

  宋啟山走到李谷年面前，停下。

  「我在林科所幹了二十多年，方案看過幾百份。寫得漂亮的人多得是。」

  「但紙上的方案寫得再漂亮，遇上真的災難，才看得出一個人的本事和擔當。」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谷年沒受傷的右肩。

  人群外圍，孫來福縮在幾個村民後面，脖子往衣領里縮了半截。

  他是跟著上山的。

  說是幫忙，其實幹了不到半小時就撂了刀，縮到後面看情況。

  火滅了之後他湊上來，想看看藥圃到底燒沒燒。

  孫來福想悄悄溜。

  剛轉身，被旁邊一個抬水的村民堵住了。

  「老孫，前兩天你在槐樹底下咋說的來著？」

  「竹籃打水一場空、看他還嘚瑟不。」

  那人嗓門不小，周圍幾個人全扭過頭來。

  另一個接話更直接。

  「出事你只會站旁邊說風涼話，人家谷年是拿命在護咱們的山林！你擱那兒幹啥了？」

  孫來福的臉漲成豬肝色。低著頭，從人縫裡擠出去，一路悶頭朝溝口走。

  馬得寶在路口等他，看見他這副樣子，識趣地沒開口。

  夜裡。

  李家院壩。

  何秀蘭是第一個趕到的。

  她挎著一個竹籃子進門，籃子裡碼著幾個土瓷瓶和一包用布裹著的草藥。

  「翠香姐，讓我來弄。」

  堂屋裡點著兩盞油燈，比平時亮。

  李谷年趴在矮桌上，襯衣脫了，兩處灼傷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楚。

  何秀蘭洗了手，把草藥在石臼里搗爛，兌了半碗清水調成糊狀。

  她用乾淨的棉布蘸著草藥糊，一點一點敷在傷口上。

  李谷年趴在桌上，額頭擱在胳膊彎里，一聲沒吭。

  何秀蘭敷完藥，用乾淨的白棉布一層一層纏好。

  「三天之內不能沾水，不能幹重活。」

  「明天早上換一次，後天再換一次。」

  李谷年從桌上撐起身子，慢慢坐直。

  「何嬸，倉房那邊的種子樣本轉移了沒有？」

  何秀蘭瞪了他一眼。

  「你現在操心的該是你這身皮肉，不是種子。」

  說完她起身出了堂屋。

  劉翠香進了堂屋，在李谷年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她看著兒子後背上纏著的白棉布，看著布下面隱約滲出來的藥漬，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著，鬆開，又攥著。

  「媽，你去睡吧。」

  劉翠香搖頭。

  「我就坐一會兒。」

  那一夜她就坐在矮凳上，靠著堂屋的門框，一直到天邊發白。

  林場會議室的窗戶開了一扇，山風帶著焦木的氣味灌進來。

  宋啟山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三份材料。

  在座的有高志遠、李谷年、老張、技術科的兩個工程師，還有昨天帶隊滅火的吳中隊長。

  宋啟山沒有寒暄。

  「說結論。」

  「消防中隊的評估寫得很清楚，如果沒有提前挖設隔離帶，火頭越過山樑進入藥王溝杉木林區，後果是整片溝谷過火，預估損失不低於二十萬。」

  吳中隊長補了一句。

  「我們到場的時候，隔離帶已經把火頭截斷了。」

  「從發現火情到組織砍伐隔離帶，中間不超過四十分鐘。」

  「這個反應速度，比很多專業防火隊都快。」

  宋啟山把三份材料合在一起，放到桌子左邊，從右邊抽出一張空白紙，拿起鋼筆。

  「第一項。藥王溝林下試種項目，即日起納入林場重點扶持序列。」

  「育苗盤三百個、竹材兩百根，從苗圃庫存中調撥。」

  「北坡護林站抽調兩名護林員，充實藥王溝巡護力量。技術科每季度隨訪一次。」

  高志遠的手擱在膝蓋上。

  「第二項。」

  「本次山火撲救中表現突出的人員，由林場如實上報縣林業局，申請通報表彰。名單由高場長擬定。」

  宋啟山抬頭，目光掃過在座的人，最後落在李谷年身上。

  「上回班子會我說過一句話，先拿結果說話。」

  他把寫好的決議推到桌子中間。

  「結果出來了，我認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