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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人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風向徹底偏了。

  火頭不再沿著白溝子西坡往上燒,而是順著山樑的缺口朝東北方向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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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離帶才砍了三分之二。

  羅建國的刀口已經崩了豁,換了第二把。

  「快!再往前五十米就接上溪溝了!」

  周小勇那邊的水線已經拉到極限。

  老張蹲在坡上,手搭在膝蓋上,盯著火場方向。

  「谷年。」

  李谷年正在隔離帶最前端砍最後一段灌木,聽見聲音抬頭。

  老張指了指山樑南側的凹地方向。

  「那邊的暗火壓住了沒有?」

  「建國哥帶人蓋了三層土,應該……」

  話沒說完。

  南側凹地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是一棵老枯樹從根部斷裂的聲音。

  整棵樹往東邊倒。

  樹倒的方向,正好有一個人。

  護林員小趙,今年剛滿二十歲,去年從部隊退伍回來分到林場的。

  五分鐘前老張派他往前探查南側暗火有沒有復燃。

  他聽見頭頂的斷裂聲,本能地往前撲。

  晚了半步。

  枯樹的側枝掃過來,砸在他的右腿上。

  小趙整個人被釘在地上,疼得慘叫了一聲,後面的聲音就斷了。

  他趴在落葉堆里,右腿被壓在枝杈下面動彈不得。

  身後三米遠的地方,倒下的枯樹主幹已經燒著了,火沿著樹皮往他這邊蔓延。

  「小趙!」周小勇第一個看見。

  他扔下水桶就要往前沖。

  跑了三步,一股熱浪從側面撲過來,燙得他本能地舉起胳膊擋臉。

  睜開眼的時候,面前兩米遠的灌木叢已經燒起來了。

  零星的明火散布在倒木周圍,形成一道斷斷續續的火線。

  但枯葉和腐殖層在悶燒,地面上蒸騰的熱氣把空氣扭成一片,溫度高得人根本靠不上前。

  羅建國從隔離帶那邊跑過來,站在火線外,臉被烤得通紅。

  「潑水!往那邊潑水!」

  周小勇往回跑去提桶。

  等他端著半桶渾水趕回來,火線已經又往外擴了一米。


  水潑上去,嘶的一聲白煙冒起來,澆滅了一小片,旁邊又燒起來了。

  杯水車薪。

  小趙的聲音從煙霧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能聽清的只有兩個字。

  「腿……斷了……」

  老張的臉灰了。

  他看見過人被山火吞掉是什麼樣。

  「誰進去?」羅建國吼了一聲,嗓子都劈了。

  沒人動。

  李谷年從隔離帶的廢棄灌木堆里扯出兩塊厚麻布。

  麻布還是濕的。

  他把一塊裹在身上,從脖子到膝蓋纏了兩圈,另一塊蒙在頭頂,只露出眼睛。

  羅建國看見他這副樣子,臉色變了。

  「谷年,你瘋了!」

  「別讓人跟進來。」

  李谷年把濕麻布的邊角塞緊,蹲下身看著黑子。

  大狗低伏著身子,鼻子貼著地面。

  它已經聞出了地表溫度的分布。

  黑子抬頭看了李谷年一眼,轉身朝火線的西側邊緣跑去。

  李谷年跟上。

  熱浪撲面而來的時候,他憋住了呼吸。

  前世在雲南竹林火里學的,山火里死人,一半是燒死的,一半是吸入高溫氣體把肺燙熟的。

  黑子帶著他繞過了兩片正在燃燒的灌木叢,沿著低洼地帶往裡走了大約四十米。

  腳下的落葉層在冒煙,鞋底燙得發軟。

  一根燒斷的樹枝從側面砸下來。

  他來不及躲,左肩硬接了一下。

  樹枝帶著火星,砸在濕麻布上。

  麻布被燙穿了一個洞,火星直接落在肩背的皮膚上。

  一股焦肉的氣味。

  李谷年悶哼了一聲,沒停腳。

  前面,小趙趴在地上,臉埋在胳膊彎里,右腿被枝杈壓著,褲腿已經燎了半截。

  李谷年衝過去,兩手抓住壓在小趙腿上的枝杈往外掰。

  枝杈不粗,但卡在兩塊石頭中間形成了支點,死活掰不開。

  他調整了角度,一腳踹在枝杈的支點處,石頭鬆動,枝杈彈開。

  小趙的右腿歪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

  沒時間處理。

  李谷年彎腰,把小趙從地上撈起來,整個人扛在左肩上。


  回頭的路比來時更窄了。

  低洼地帶兩側的灌木燒起來了,原本安全的迂迴路線只剩一條不到一米寬的通道。

  黑子在前面跑,不時回頭看他一眼。

  李谷年扛著人,彎腰穿過兩片交叉的火焰。

  濕麻布上的水分已經蒸乾了大半,後背又一塊被燒穿,第二處灼傷。

  最後十米。

  三步,兩步。

  他從火線的缺口裡衝出來,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地,把小趙從肩上放下來。

  周小勇撲過來接人。

  小趙的褲腿燒了半截,右腿腫脹變形,人已經疼暈過去了,但胸口在起伏。

  李谷年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濕麻布燒得千瘡百孔掛在身上,肩背兩處灼傷,皮肉外翻,混著黑灰和汗水。

  臉上全是菸灰,眉毛燎了一半,嘴唇乾裂出血。

  羅建國蹲在他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

  老張走過來,把水壺遞到李谷年嘴邊。

  李谷年喝了一口,站起來。

  「隔離帶最後五十米,砍完沒有?」

  羅建國愣了兩秒。

  「砍……砍完了,接上溪溝了。」

  「火到隔離帶了沒有?」

  「到了,過不來。」

  李谷年抬頭看了一眼山樑方向。

  火還在燒,但被隔離帶截住了。

  藥王溝保住了。

  他坐在地上,靠著一棵青岡樹,閉上眼睛。

  遠處傳來消防車的哨聲。

  劉翠香是從鄰居嘴裡聽見消息的。

  「山上著火了,李谷年衝進火里救人去了……」

  她手裡的簸箕掉在地上,黃豆撒了一地。

  兩條腿抖得站不住,扶著門框緩了幾秒,硬撐著往溝口跑。

  等她趕到林場值班室門口,李谷年正坐在台階上讓人往肩背上敷草藥。

  臉上全是黑灰。

  眉毛少了一半。

  衣服燒了好幾個洞,露出來的皮膚紅一塊黑一塊。

  劉翠香看見他的那一刻,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然後她衝上去,一把抱住他。


  「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保命第一!」

  「藥材再金貴有你的命金貴嗎!項目再好有你的命好嗎!」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你妹妹怎麼辦!」

  李谷年沒有躲。

  肩背的灼傷被母親的手臂壓著,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沒有動。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後背。

  「媽。」

  「裡面有個人。他才二十歲,去年剛退伍。」

  劉翠香的身體僵了一下。

  「要是不把他拉出來,他就沒了。」

  劉翠香的手還是緊緊摟著他,但抖得更厲害了。

  「藥圃燒了可以再種。」李谷年的聲音很輕,「人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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