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兩個小時之後藥王溝就沒了

  白溝子這片地接連著十四天沒下雨。

  溝里的溪水瘦了一圈，石頭露出來大半截，青苔干成了灰褐色的硬殼。

  坡上的灌木叢葉子卷邊，一捏就碎。

  老張每天出門前都要在院壩的沙地上蹲一會兒，用手指刨開土層看墒情。

  前天他跟周小勇說了一句：「這種天，山上點根煙都能著。」

  周小勇把這話記住了，巡山的時候專門檢查了三遍各處防火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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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

  李谷年帶著黑子在藥王溝北坡外圍巡查套索。

  連日乾旱，山裡的野兔和雉雞都往溪溝方向聚，盜獵的人摸准了習性，套索比平時下得更多。

  拆完第四個套索，他直起腰，把鐵絲圈塞進帆布包。

  黑子突然不動了。

  大狗站在一塊頁岩上面，鼻翼翕動。

  李谷年抬頭。

  西南方向，白溝子西坡上方，一柱黑煙從山脊線後面翻湧上來。

  山火。

  他目測了一下方位和距離。

  白溝子西坡到藥王溝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中間隔著一道山樑和兩片乾枯的灌木坡。

  風從西南往東北吹，正好順著溝谷走向。

  前世他在西南山地駐訓的時候遇到過兩次林火。

  兩次經驗教給他同一件事：山火不等人。

  他觀察了三十秒。

  至少燒了十分鐘以上，過了可控窗口。

  黑子焦躁地在原地轉圈，低聲嗚咽。

  李谷年轉身就跑，是往溝里跑。

  消防增援從縣城出發，山路加步行，最快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後如果風向偏轉十五度，火頭會繞過山樑，直接灌進藥王溝。

  杉木林含油脂高，一旦燒進去就是爆燃，消防車來了也是看著燒。

  從北坡到扎瓦溝子，跑了不到十五分鐘。

  進溝口的時候，村里已經有人看見西邊的黑煙了。

  巷子裡三五成群地站著人，手搭涼棚朝西邊張望，嘴裡嚷嚷著。

  「著了著了，白溝子那邊燒起來了……」

  「風往這邊刮呢，不會燒過來吧？」

  李谷年直接衝進羅建國家的院壩，羅建國正蹲在騾車旁邊修車轅上的一顆鉚釘。

  「建國哥，白溝子起山火了，風朝藥王溝走。」

  「你去叫周小勇、老張，能喊多少護林員喊多少。」

  「再叫上十個壯勞力，自帶柴刀砍刀，到林場值班室門口集合。」

  羅建國沒問為什麼。抓起條凳上的外套就往外跑。

  李谷年轉身去了何秀蘭家。

  何秀蘭正在院壩里翻曬藥材，聽完兩句話，臉色變了，但手上沒亂。

  「何嬸，倉房裡的麻袋和帆布全搬出來，有多少搬多少。」

  「藥圃那邊的育苗盤和種子樣本先轉移到山下石窖里。」

  「行。」何秀蘭摘了圍裙就進倉房。

  李谷年從院壩出來的時候，巷子裡已經亂了。

  孫來福蹲在牆根底下，看著西邊的黑煙。

  見李谷年跑過來，他站起來擋在路中間。

  「谷年，你不是要上山吧？那火多大，衝上去就是送死，犯不上為了幾塊藥材把命搭進去！」

  李谷年繞過他。

  孫來福追了兩步：「我說的是好話！等公家來人就行了……」

  「公家的人兩個小時才到。」李谷年頭都沒回，「兩個小時之後藥王溝就沒了。」

  孫來福站在巷子裡。

  馬得寶從隔壁探出頭：「老孫，去不去幫忙？」

  孫來福看了一眼西邊越來越濃的黑煙，又看了一眼李谷年消失的方向。

  「……去。」

  二十分鐘後。

  林場值班室門口。

  羅建國、周小勇、老張帶著三個護林員、十一個本村青壯、孫來福、馬得寶。

  每人手裡一把柴刀或砍刀，幾個人扛著鐵鍬。

  李谷年站在人群前面，地上鋪著一張從值班室扯下來的林區地形圖，四角用石頭壓著。

  「聽好，只說一遍。」

  「第一組，建國哥帶四個人，沿著這條山樑的南側坡腳，把乾枯灌木雜草全部砍倒清除，挖出一條防火隔離帶。」

  羅建國點頭。

  「第二組，何嬸帶兩個人，把倉房的麻袋帆布運到藥王溝苗床區，重點覆蓋黃連和重樓育苗區。種子樣本和採種記錄冊先撤到山下石窖。」

  何秀蘭已經在路上了，李谷年這是當眾確認分工。

  「第三組，小勇。」

  周小勇的背挺得筆直。

  「你帶老張和剩下的人，守住山樑東側的溪溝水源。」

  「用水桶、臉盆、能裝水的東西全用上，接力運水，給隔離帶兩側的植被澆透。」

  周小勇喉結滾了一下。

  「明白。」

  李谷年看著他。

  「隔離帶那邊我會去盯。溪溝水源這頭，你說了算。」

  周小勇攥了一下拳頭，鬆開。

  「放心。」

  隊伍散開，三個方向同時動。

  黑子跑在最前面，不時回頭看李谷年一眼，又轉身朝火場方向嗅。

  西邊的黑煙越來越濃了。

  風裹著焦糊味從山樑那邊灌過來，熱浪隔著一道溝谷都能感覺到。

  羅建國帶人到達隔離帶選定位置的時候，山樑對面已經能看見明火了。

  「砍！」羅建國吼了一聲，柴刀第一個落下去。

  十米寬的灌木帶，四個人一字排開，刀起刀落，枝條碎葉往兩側飛。

  藥王溝東口，何秀蘭帶著兩個婦女，把一麻袋一麻袋的濕帆布往苗床上蓋。

  她把最大的一塊蓋在重樓育苗區上面，四角用石頭壓死。

  溪溝邊，周小勇指揮八個人排成一條線。

  木桶、鐵桶、搪瓷盆、連做飯的鋁鍋都用上了，一個傳一個，水從溝底往坡上遞。

  他站在最高處，一邊接桶一邊往隔離帶方向潑。

  水潑在乾枯的草葉上，發出嘶嘶的聲響，蒸汽升起來，跟遠處的濃煙攪在一起。

  老張站在他身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遞桶。

  黑子在火場外圍來回奔跑。

  它不進火區，但一直沿著山樑的稜線跑，鼻子貼著地面。

  忽然它停住了，朝東北方向狂吠。

  李谷年正在隔離帶上幫著砍灌木，聽見狗叫，抬頭。

  他扔下柴刀，三步跑上一塊突出的岩石，往黑子叫的方向看。

  山樑南側的一處凹地里，枯葉堆下面冒出了一縷細煙。

  暗火。

  「建國哥！南邊凹地有暗火，帶一個人過去用土蓋！」

  羅建國二話不說，拽了一個人扛著鐵鍬就衝過去。

  李谷年回到隔離帶繼續砍。

  風變了。

  往東偏。

  李谷年的刀停在半空。

  他轉頭看向藥王溝的方向。

  火頭順著偏轉的風，正在改變方向。

  「所有人加快速度！」李谷年的聲音從山樑上傳下來。

  刀聲更密了，水桶傳遞的速度更快了。

  黑子站在稜線上，朝著火場的方向，發出一聲長長的、尖銳的嚎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