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人家路子正,咱別動歪心思了
三天後。
林場會議室里,李谷年和宋啟山面對面坐著,中間擺著一份《林下藥材試種合作協議》。
協議一式三份。
宋啟山拿起鋼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了名,蓋了林場的公章。
「協議里寫得很清楚。林地國有權屬不變,你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採收規矩、季度考核、收益分成,全部按白紙黑字執行。」
「你要是幹得好,這片山就是你的。你要是干砸了,林場隨時收回林地。」
李谷年接過協議,看了一遍,在自己名字那一欄工工整整地簽了字。
「我明白。」
宋啟山站起來,伸出手。
「好好干。」
李谷年站起來,握住那隻手。
「一定。」
會議室外,孫來福蹲在走廊盡頭的窗台邊上,臉色灰敗。
他偷偷跟著進山,原本想看李谷年出醜,結果親眼看見藥圃管理規範,現場無可挑剔。
新場長不但沒有否定項目,反而當場簽了正式協議。
孫來福的嘴張了張,最後什麼都沒說,灰溜溜地從走廊溜走了。
馬得寶蹲在林場大門口等他,看見他這副樣子,小聲問:「咋樣?」
「別提了。」
孫來福啐了一口。
「李谷年那小子,真他娘的成事了。」
馬得寶愣住。
「那……咱們以後……」
「以後老老實實的。」
孫來福拍了拍馬得寶的肩膀。
「人家路子正,咱別動歪心思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灰溜溜地走了。
協議簽完第二天,高志遠就上了一趟林場的班子會。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拼著兩張方桌,坐了七個人。
宋啟山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高志遠的方案寫得很實在。
「這些都是庫里有的東西,不花額外預算。」高志遠拿筆點著方案上的清單。
「人也是現成的,北坡護林站那邊今年劃了防火隔離帶之後,人手富餘。」
「高場長。」
宋啟山打斷了他。
「協議我簽了,章我蓋了,這說明我認可這個方向。但……」
「協議代表的是准許你干。准許干和配套扶持是兩碼事。」
高志遠的筆懸在半空。
「育苗盤、竹材、人力,這些東西一旦調撥出去,走的是林場的資產台帳。」
「萬一藥王溝那邊出了紕漏,板子打在我身上。」
宋啟山把眼鏡重新戴上。
「先讓他干出來。半年內,保育巡護不出問題,採收季達到預期產量,品級通過總站復驗,資源後續跟上。一旦出紕漏,協議立刻作廢。」
高志遠看了宋啟山兩秒,把筆放下了。
會散了。
高志遠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知道李谷年不會靠人情來解決這件事。
但他還是想看看那孩子接到消息之後是什麼反應。
消息是高志遠親自帶到扎瓦溝子的。
李谷年聽完,沒有追問細節。
「宋場長說得有道理。」
高志遠等了幾秒。沒有下文了。
「你不……覺得虧?」
「不虧。」李谷年從桌上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沓材料。
「高場長,麻煩您把這些帶回林場存檔。」
材料用牛皮紙袋裝著,一共三冊。
一冊是沈伯謙修訂完善的林下試種技術方案。
另外兩冊是川西藥材總站正式試供通知函,和藥王溝保育巡護記錄。
高志遠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把材料放回牛皮紙袋裡,看著李谷年。
「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回來那天晚上。」
高志遠站在院壩里,忽然想起宋啟山在會上說的那句話:拿實打實的結果說話。
「行。我幫你遞上去。」
消息傳到村裡的速度,比傳到林場快。
三天後的傍晚,孫來福蹲在村口大槐樹底下,跟四五個收工回來的人神侃。
「協議是簽了,沒錯。但你們知道不知道,林場一根竹子都沒撥給他?一個人都沒派?」
旁邊有人接話:「真的假的?那不是白簽了?」
「白簽不白簽我不知道,反正扶持一分沒拿到。」
孫來福笑了笑,帶著些許意味不明。
「人家國營林場,正式在編的技術員一堆,憑什麼給一個十七歲的娃娃配人配物?」
「那不是開玩笑嘛。」
馬得寶蹲在旁邊幫腔:「就是。紙面上好看,真出了事,鍋全是他李谷年一個人的。」
「林場拍拍手,我簽了協議讓你乾的,出了問題是你自己沒幹好。」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
巷子那頭,羅建國剛從騾車上卸完貨,肩上還扛著半捆麻繩。
他聽見李谷年三個字,腳步就拐過來了。
「孫來福你嘴裡能不能吐出點好話」
李谷年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建國哥。」
羅建國回頭。
李谷年站在巷子拐角,兩手揣在褲兜里。
「回來。」
羅建國轉身看著孫來福那一堆人,又看看李谷年。
兩個人走到院壩門口,羅建國終於忍不住了。
「你就任他說?」
「說什麼?」
「說你拿不到扶持、白簽協議、出了事自己背鍋。他那張嘴……」
「他說的是事實。」
羅建國噎住了。
李谷年推開院門,走進去。
「扶持確實沒有拿到。出了事確實是我的鍋。」
羅建國跟在後面,一臉憋屈。
「那你還……」
「嘴長在別人身上。」李谷年在院壩的石墩上坐下來.
「他嚼爛了舌頭,藥王溝的苗也不會少一棵。與其吵架,不如等山林給出答案。」
羅建國蹲在對面,手裡攥著那捆麻繩,鬆了。
「行。你說的對。」
「那我去何嬸那邊對帳,首批發貨的包裝還差幾個麻袋。」
夜裡。
劉翠香端著一盆熱水進了堂屋。
「谷年,過來洗。」
李谷年脫了外衫,坐在矮凳上,把腳伸進木盆里。
劉翠香繞到他身後,擰了熱毛巾給他擦後頸上的泥漬。
她看見李谷年身上兩道新鮮的劃傷。
她把毛巾在盆里重新涮了一遍,擰乾,一點一點地擦過那兩道傷口旁邊的皮膚。
「媽,不礙事。上山鑽林子蹭的。」
「我沒說礙事。」
劉翠香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轉身去灶台邊的柜子里翻。
翻出一個小瓷瓶,紅花油,瓶子只剩小半瓶了。
她倒了幾滴在掌心,搓熱了,塗在那兩道劃傷上。
「谷年。」
「嗯。」
「你做的事,媽不攔你。」
「但你記住,命是自己的。路再寬,人沒了,路就斷了。」
李谷年彎腰把腳從木盆里提出來,擦乾。
「媽,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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