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這是專門說給咱倆聽的吧?
翌日上午。
郵局的自行車從溝口進來,車后座綁著一個郵包。
郵遞員老孫騎到李家院壩門口,捏了兩下鈴鐺。
「李谷年,掛號信!」
李谷年從堂屋裡出來,接過信封。
牛皮紙封面,右上角蓋著川西藥材總站的紅章。
裡面是一張正式的試供通知單。
首批供貨清單、品級標準、鐵路託運要求,白紙黑字,每一項都清清楚楚。
最下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羅建國從隔壁院子跑過來,探頭一看,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這是……」
「正式通知單。」李谷年把信遞給他,「首批試供,黃連五十斤,天麻三十斤,重樓二十斤。」
羅建國的手抖了。
他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谷年……咱真的把貨賣進省城國營單位了?」
當天下午。
李家院壩里坐了一圈人。
老張、周小勇、何秀蘭、羅建國,還有兩個新來的年輕護林員。
李谷年站在院壩中間,手裡拿著那張通知單。
「省城的渠道打通了。」
「從今天開始,咱們這條線要按規矩走。誰管什麼,誰負什麼責,我今天說清楚。」
院壩里安靜下來。
「何嬸。」
何秀蘭坐直了身子。
「倉房加工點你總管。藥材分揀、分級、晾曬,出入庫台帳你一個人負責。」
「每一筆貨從哪來的、什麼品級、進了多少出了多少,必須有據可查。」
何秀蘭點頭。
「放心,我心裡有數。」
「建國哥。」
羅建國站起來。
「短途騾車轉運你負責,對接鐵路貨運站也是你。」
「杜國平那邊的關係你維護好,託運安全的事不能出岔子。」
羅建國拍了拍胸口。
「谷年,你放心,這事交給我。」
「小勇。」
周小勇抬起頭。
「藥王溝、舊藥圃的巡護你帶頭。老張教你的那些法子,你都記牢了。」
「從今天開始,你再帶兩個人,專職巡山護林。」
「藥材生長情況每半個月記錄一次,有異常隨時報。」
周小勇站起來,聲音很響。
「明白!」
李谷年把通知單折好,塞進襯衣口袋。
「我自己負責技術標準,對接林場、縣城藥材公司、省城總站。對外的事,統一由我來談。」
「最後三條鐵律,我再說一遍。」
「第一,來路不明的藥材不收。」
「第二,盜採林場野生藥材的堅決拒收。」
「第三,來路價格異常的寧願不要。」
籬笆牆外傳來腳步聲。
孫來福和馬得寶路過,腳步慢了下來。
兩個人站在牆外,聽見李谷年那三條鐵律,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馬得寶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家院壩,小聲嘀咕。
「這是專門說給咱倆聽的吧?」
孫來福瞪了他一眼。
「少說兩句。人家規矩立在那兒,咱以後老老實實的,別動歪心思。」
第二天上午。
許文斌帶著一封信來了李家。
「谷年,你這回算是出息了。」
許文斌把信遞過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省城總站的試供通知我聽說了。」
「咱們縣藥材公司這邊不能落後,我跟領導申請了,你們的貨,品級價格往上提一檔。」
李谷年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
黃連特等品收購價,從三塊五漲到四塊。
天麻一等品,從兩塊八漲到三塊二。
許文斌搓了搓手。
「谷年,你可不能把縣裡這條線斷了。省城是省城,咱縣裡也得有貨啊。」
李谷年把信折好。
「許師傅放心。省城走的是試供,量不大。縣裡這邊的貨,我不會少給你。」
許文斌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當天下午。
李谷年從堂屋裡抱出一個包袱。
包袱用舊床單裹的,打開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件厚實的新棉衣,深藍色,沒有補丁,料子紮實。
一支嶄新的鋼筆,筆帽亮閃閃的,筆尖還沒下過墨。
劉翠香正在院壩里晾衣服,看見兒子抱著包袱出來,愣了一下。
「這是啥?」
李谷年把棉衣遞過去。
「媽,這是在成都給你買的。冬天穿,暖和。」
劉翠香接過棉衣,兩隻手撫著衣領,摸了又摸。
「這得多少錢?」
「不貴。」
劉翠香的眼眶紅了。
她把棉衣抱在懷裡,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李谷年轉身進了裡屋。
李谷月正趴在床上寫作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哥。」
李谷年把鋼筆遞過去。
「給你的。」
李谷月看著那支亮閃閃的鋼筆,眼睛一下就亮了。
「這……這是給我的?」
「嗯。」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過鋼筆,捧在手心裡,兩隻手反覆摩挲。
她捨不得下筆。
從床上跳下來,翻出一塊布,把鋼筆里里外外包了兩層,小心翼翼地塞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
「哥,我捨不得用。」
李谷年拍了拍她的腦袋。
「買來就是用的。」
李谷月搖頭。
「我要留著。等開學了,讓同學們都看看,這是我哥從省城帶回來的。」
她說完,抱著書包跑出去了。
院壩里,劉翠香還站在原地,抱著那件新棉衣。
李谷月跑到母親身邊,拉著她的袖子。
「媽,你看哥給我買的鋼筆!」
劉翠香低頭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動了動。
「好。」
她抬起頭,看著堂屋裡兒子的背影。
十七歲的少年站在門框邊上,逆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個背影,和牆上掛了十幾年的那張照片越來越像了。
夜裡。
劉翠香把新棉衣疊好,壓在箱底。
她捨不得穿。
李谷月趴在床上,把書包拉鏈拉開又合上,合上又拉開。
每一次拉開,都能看見那支包得嚴嚴實實的鋼筆。
劉翠香站在堂屋裡,手裡捏著那件深藍色新棉衣,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她把棉衣疊好,壓進箱底,又轉身從床頭拿起那隻軍綠色皮箱,打開鎖扣。
窗外傳來李谷月的笑聲,小姑娘正在院壩里和何秀蘭家的孩子跳房子。
劉翠香站在窗邊,看著院壩里的女兒,又看了看堂屋桌上兒子留下的那份試供通知單。
丈夫回不來了,但他留下的兩個孩子,正在她眼前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好。
三天後。
林場會議室的門從早上八點就關著,一直到中午十一點才開。
高志遠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周小勇正在門口值班,看見高場長的樣子,心裡一緊。
「高場長,出啥事了?」
「新場長到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