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不能讓你吃我吃過的虧

  王二柱婆娘秦桂花第二次來李家。

  她抱著三歲的孩子，直接跪在院壩大門口。

  下午四點半，正是村里各家收工回來的時候。

  秦桂花跪在李家門口的石板上，孩子摟在懷裡，嗓門敞開就哭。

  「翠香姐，你開開門，我們家那個造孽的做錯了事，可他要是被關進去，家裡老的小的誰管……」

  哭聲拖得長，帶著哭腔和鼻音，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不到十分鐘，院壩門口圍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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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咋了？」

  有人接話：「王二柱被抓了唄，聽說是毀了林場的藥圃。」

  「那也是一家子人啊，孩子這么小……」

  秦桂花的哭聲更響了。

  她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掐了孩子大腿一把，孩子哇地哭出來。

  「你們看看，這么小的娃兒，他爹要是出了事，以後可咋活喲。」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翠香這人心善，不至於真不管吧？」

  「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秦桂花聽見這些話，哭得更起勁了。

  她磕頭，沒幾下額頭就紅了一片。

  「翠香姐，求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

  堂屋裡。

  李谷年坐在方桌邊，手裡端著茶缸子，沒喝。

  他聽見外面的動靜，沒有站起來。

  劉翠香站在堂屋門口，秦桂花和孩子的哭聲，以及村民的議論，都入了耳。

  李谷年放下茶缸子，看著母親的背影，沒有出聲。

  他知道母親心軟。

  這輩子吃過的虧，十回里有九回是因為心軟。

  村里誰家揭不開鍋了借米，她自己餓著也要勻出去；誰家孩子病了沒錢，她把攢了三個月的雞蛋錢掏出來。

  但這次不一樣。

  王二柱不是第一次害他們家。

  匿名舉報信，想把李家打成投機倒把；半夜扔發霉草料，想毒死羊群斷了生計；林場開會他偷聽完轉頭就給盜採分子通風報信。

  這次更狠，直接扛著鐵鍬進藥圃，掀苗床、拆棚架、毀排水溝，一件比一件惡毒。

  李谷年沒有替母親做決定。

  他想看看，一向心軟退讓的母親，能不能自己跨過這道人情坎。

  劉翠香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外面秦桂花的哭聲還在繼續，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勸說聲此起彼伏。

  「翠香，出來說句話吧。」

  「孩子都跪那麼久了。」

  劉翠香閉上眼睛。

  這些東西，是谷年他們拿命在守的東西。

  王二柱半夜扛著鐵鍬去毀。

  劉翠香睜開眼睛。

  她鬆開攥著圍裙的手，轉身往外走。

  院壩門開了。

  劉翠香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出去。

  她就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秦桂花。

  秦桂花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額頭紅腫，抱著孩子往前挪了兩步。

  「翠香姐！」

  「上一回你來，我閉門沒有相見。」

  秦桂花的哭聲頓了一下。

  「我不見你，是不想把事情鬧到眾人跟前。」

  劉翠香的目光掃過圍觀的村民，又落回秦桂花臉上。

  「可你今天抱著孩子跪在我家門口，當著這麼多人哭，是想讓大伙兒說我劉翠香不講情面，對不對？」

  秦桂花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跟你說清楚。」劉翠香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門檻外面。

  「王二柱做的事，不是一回兩回。匿名舉報信，你知道不知道？」

  「半夜往我家羊圈扔發霉草料，你知道不知道？給盜採分子通風報信，你知道不知道？」

  圍觀的人面面相覷。

  「我的天……」

  劉翠香沒有停。

  「這一回，他扛著鐵鍬進林場的藥圃，掀苗床、拆棚架、毀排水溝。」

  「那些苗，是我兒子帶著林場的人一棵一棵種下去的。」

  「那些棚，是周小勇和護林員一根一根搭起來的。那些溝，是老張帶著人一鍬一鍬挖出來的。」

  她的聲音開始抖。

  「我兒子好不容易闖出來的路，林場無數人心血鋪出來的藥圃，誰也不能隨便糟蹋。」

  秦桂花的臉白了。

  「翠香姐，我……我知道他做錯了，可他也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劉翠香打斷她，「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次次都是一時糊塗？」

  圍觀的人不說話了。

  劉翠香深吸一口氣。

  「現在公家已經接手的案子，證據擺得明明白白。一切按公家規矩辦，我不會出面替他說情。」

  這句話說完，院壩門口安靜了。

  秦桂花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圍觀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有再勸。

  「劉翠香這回是真硬氣了。」

  「也是，換我我也不會管。」

  秦桂花還想說什麼，但劉翠香已經轉身進了院壩，門關上了。

  院壩里。

  劉翠香靠著門板，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氣還沒順過來。

  李谷年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媽，喝口水。」

  劉翠香接過碗，喝了一大口。

  李谷年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劉翠香緩了一陣，把碗遞迴去，看著兒子。

  「媽剛才……說得對不對？」

  李谷年點頭。

  「對。」

  劉翠香的眼眶紅了。

  「我以前總想著，鄉里鄉親的，能幫就幫，能讓就讓。」

  「可你爸走了這麼多年，我自己帶著你們過，村裡有幾個真心幫過我？」

  「我不能讓你吃我吃過的虧。」

  李谷年伸手，拍了拍母親的肩膀。

  「媽，你做得很好。」

  當天晚上，消息傳遍了整條溝。

  「劉翠香當著一圈人的面，把王二柱婆娘的求情給懟回去了。」

  「聽說她把王二柱幹過的壞事一樁一樁數出來，秦桂花臉都白了。」

  何秀蘭坐在自家院壩里，聽鄰居說完這些。

  「該變了。」

  「守得住自己的東西，才能守得住別人的。」

  三天後。

  公社幹事老羅帶著王二柱來了林場。

  王二柱臉色灰白，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子。

  布袋子裡裝的是錢。

  一百八十塊，一分不少。

  高志遠坐在值班室里，接過錢，一張一張數了，登記在冊，蓋了章，撕下收據遞過去。

  「賠償款收到。拘留通知書你自己留著，三天後去公社報到。」

  王二柱接了收據，看了高志遠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老羅跟著出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高志遠一眼。

  「高場長，這事算是了了。不過……」

  高志遠抬眼。

  「不過什麼？」

  老羅猶豫了一下。

  「王二柱這人，心眼多。這回栽了，不一定服氣。你們林場這邊，還是多留個心眼。」

  高志遠點了點頭。

  「我知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