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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媽,爸的東西,我帶回來了

  騾車從縣城方向進溝的時候,太陽正曬。

  黑子最先聞到了氣味,從院牆根底下竄起來,直奔騾車。

  

  羅建國拽了拽韁繩,騾子停下了。

  「到了。」

  李谷年從車廂里站起來,兩手扶著那隻軍綠色皮箱,動作很慢。

  院壩上,劉翠香已經站在籬笆門口。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黑布扎著,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擦。

  何秀蘭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

  李谷年跳下車,皮箱穩穩噹噹抱在懷裡。

  劉翠香的目光落在那隻箱子上,整個人怔住了。

  十幾年前,丈夫李建國參軍那天早上,就是提著這隻箱子走出家門的。

  李谷年走到母親跟前,兩隻手把皮箱遞過去。

  「媽,爸的東西,我帶回來了。」

  劉翠香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

  十幾年了。

  烈士證明書翻爛了邊角,照片找不到了,丈夫的聲音也記不太清了。

  她以為這輩子除了那張證明書,不會再有別的東西回來。

  可現在,兒子把丈夫當年帶走的箱子抱回來了。

  劉翠香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李谷年就站在那裡,兩隻手托著箱子,等母親準備好。

  過了很久。

  劉翠香終於伸出手,兩隻手接住皮箱。

  「進屋吧。」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堂屋裡點了油燈。

  大白天的,屋裡光線本來夠用,但劉翠香還是點了燈。

  皮箱擺在方桌正中。

  李谷年蹲在桌邊,拿出那把拴著舊鞋帶的銅鑰匙,插進鎖孔。

  劉翠香站在桌邊,兩隻手攥著圍裙下擺。

  李谷年先把軍裝捧出來,攤在桌面上。

  領口磨出了毛邊,左袖肘部有一塊補丁,針腳密實,是用同色布料補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劉翠香盯著那塊補丁,嘴唇顫了兩下。

  丈夫穿著這身衣服在外面待了那麼多年,袖子破了,她不知道。

  補上了,她也不知道。

  第二件是搪瓷缸子。

  第三件是筆記本。


  李谷年翻開第一頁,遞給母親。

  劉翠香接過來,低頭看。

  前幾頁是部隊學習筆記。

  往後翻。

  「翠香來信說谷年會叫爸了。」

  「二月十五寄回十二塊錢。」

  「下個月該給家裡寄棉花票。」

  劉翠香的手開始抖。

  第四件是四封信。

  信封上寫好了地址,貼好了郵票,但每一封的封口都沒有糊上。

  李谷年他把四封信疊齊,放在筆記本旁邊。

  第五件是三等功獎章。

  最後一件,是照片。

  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並排站著。

  劉翠香的手伸過去,指尖碰到照片邊緣,停住了。

  這張照片她找了十幾年。

  她以為照片丟了。

  可照片一直在。

  李谷年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字。

  「翠香,等我回來。」

  劉翠香看見那四個字的瞬間,整個人恍惚。

  眼淚先下來。

  然後是抽泣。

  再然後,聲音壓不住了。

  劉翠香捂著嘴,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靠在牆上,肩膀劇烈地抖。

  哭聲終於出來了。

  「你個死鬼……你個死鬼……」

  「你說等你回來……我等了……我等了這麼多年……」

  「孩子我一個人拉扯大……家裡的地我一個人種……村里人欺負我……我一聲不吭……」

  「你倒好……你倒好啊……一句話沒留下……就這麼走了……」

  堂屋裡的哭聲傳出去,穿過籬笆牆,飄到巷子裡。

  何秀蘭站在院壩上,沒有進屋。

  羅建國蹲在騾車旁邊,一根一根地拔地上的草,拔了一把,扔了,又拔。

  黑子趴在院門口,耳朵耷拉著,尾巴貼在地上,一動不動。

  堂屋裡,李谷年蹲在母親身邊,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張照片重新放回母親手裡,然後退開半步,給她空間。

  劉翠香捧著照片,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啞了,眼淚流幹了,肩膀不抖了,她才慢慢坐下來,把照片擱在膝蓋上,兩隻手輕輕撫著照片邊緣。

  「媽。」

  李谷年的聲音很輕。

  劉翠香抬起頭,眼睛紅腫。

  「爸一直想回來。」

  劉翠香的嘴唇動了一下。

  「陳叔說,爸在部隊的時候,每天晚上都翻來覆去睡不著,說想回家,想看看你,想看看我。」

  劉翠香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沒有出聲。

  「他寫了四封信,每一封都貼好了郵票,但都沒寄。」

  「為什麼不寄?」劉翠香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因為他怕你擔心。」

  劉翠香低下頭,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傍晚的時候,李谷月從縣城回來了。

  小姑娘背著書包,一路小跑進院子。

  「哥!你回來了!」

  李谷年坐在院壩的石墩上,沖她點了點頭。

  「媽呢?」

  「在屋裡。」

  李谷月扔下書包就往堂屋跑,跑到門口,腳步停住了。

  堂屋的方桌上,攤著一件舊軍裝、一隻搪瓷缸子、一本筆記本、幾封信,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劉翠香坐在桌邊,正拿針線縫補軍裝的袖口。

  李谷月湊過去,盯著桌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哥,這是……爸?」

  「嗯。」

  小姑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拿起來,湊到眼前看。

  李谷月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桌上,轉頭看母親。

  劉翠香還在縫補袖口,針腳密實,一言不發。

  小姑娘沒有問為什麼哭,也沒有問照片從哪來。

  她只是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母親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

  夜裡,劉翠香把所有東西重新收進皮箱。

  劉翠香把皮箱擱在床頭,兩隻手在箱蓋上撫了撫,然後吹滅了油燈。

  黑暗裡,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十幾年了。

  丈夫終於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高志遠帶著公社幹事老羅來了李家院壩。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門,高志遠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老羅背著一個帆布包。

  院壩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老張、周小勇、何秀蘭、羅建國,還有幾個護林員。

  李谷年搬了條凳,坐在院壩中間。

  高志遠沒有坐,他站在院壩中央,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紙。

  「王二柱夥同外人蓄意破壞林場試種藥圃一案,證據確鑿。」

  「第一,剪開鐵絲網,私自進入管制區域。第二,攜帶作案工具,掀翻苗床、破壞遮陰棚、鏟毀排水溝。第三,現場人贓並獲,本人供認不諱。」

  高志遠把紙翻過來。

  「按照規定,王二柱治安拘留十五天,同時賠償林場苗床損毀帶來的全部經濟損失,合計一百八十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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