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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回去是不是得再招兩個人?

  顧懷山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孫主任放下了手裡的搪瓷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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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門沒關。

  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停了一下,又走了。

  老廖站在隔壁驗貨室的門框邊上,手裡捏著那支紅藍鉛筆,筆帽沒蓋。

  他聽見了顧懷山那句話。

  沒人看他。

  他也沒進來。

  曾經被他隨手划進普通統貨的山貨,如今在清單上標著特等、一等,旁邊蓋著質檢科的紅章,走的是正式試供渠道。

  老廖把鉛筆帽蓋上,轉身回了自己的桌子。

  李谷年把清單上的每一項收貨等級、包裝規格、鐵路託運編號逐條抄進自己的本子裡。

  顧懷山看了他抄字的樣子兩秒,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沒說話。

  下午,沈伯謙讓老伴送來了一沓紙。

  A4大小,對摺過,用橡皮筋箍著。

  李谷年在招待所門口接的,老太太騎了二十分鐘自行車,到的時候額頭全是汗。

  「老頭子說讓你走之前務必看完。看不懂的地方回來找他問,別自己瞎猜。」

  李谷年道了謝,把紙帶回房間,在床鋪上攤開。

  是他那份林下試種草案的批註稿。

  沈伯謙用紅筆改的,字小,但每一筆都清楚。

  草案一共七頁,老人批了九頁,夾紙上全是補充意見。

  黃連部分改動最多。

  李谷年寫的是選擇陰坡溝谷,利用林冠自然遮陰。

  沈伯謙在旁邊畫了個圈,批註。

  「陰濕不等於積水。藥王溝東坡下半段坡度緩,連續降雨三天以上,腐殖層含水飽和,根際氧氣不夠,黃連鬚根先爛。」

  「必須在苗床下方開排水暗溝,深度不低於二十厘米,間距按地形調整,不能一刀切。」

  最後一頁的右下角,沈伯謙多寫了一行字。

  「技術路線沒有大問題。細節上還嫩,但方向是對的。好好干。」

  李谷年把九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第二遍看完,拿出自己的本子,把所有批註要點逐條摘錄。

  羅建國躺在另一張床上翻身,枕頭上的稻草芯子窸窣響。

  「沈老給你改了多少?」

  「九頁。」


  羅建國嘶了一聲,翻了個身沒再說話。

  趙海川是傍晚來的。

  他沒進招待所,站在門口的梧桐樹底下等著。

  手裡拎了一兜橘子,用報紙包的,不值幾個錢,但洗得乾淨。

  「李哥,鐵路貨運站東邊那條巷子裡有兩間空倉房,原來是糧站的舊庫,現在沒人用了,房租便宜。」

  「我跟看門的老頭打聽過,一個月八塊錢,帶鎖,能堆三四噸散貨。」

  李谷年接了橘子。

  「先不租。」

  趙海川愣了一下。

  「貨還沒跑穩,先別鋪攤子。等第一批試供走完,看看周轉節奏再說。」

  趙海川撓了撓後腦勺,點頭。

  他本以為李谷年會高興,成都有了渠道,提前租個倉庫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行,那我先把倉房的信息記著,您啥時候要用跟我說。」

  趙海川走了。

  臨走前一天晚上。

  李谷年最後一次去了陳守誠家。

  筒子樓的走廊里飄著隔壁炒辣椒的味道,嗆人。

  蜂窩煤爐子上燒著水,壺嘴冒白氣。

  陳守誠沒做飯,桌上擺了一碟花生米、兩個搪瓷缸子。

  「谷年。」

  「嗯。」

  「到家了……給你媽說一聲……老陳把東西都存好了……一樣沒少。」

  李谷年沒回頭。

  「我會說的。」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越來越遠。

  陳守誠轉過身,看著空了的桌面。

  桌上還有一圈淺淺的印子,是皮箱擱了十幾年壓出來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坐下來,端起涼透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第二天上午,綠皮火車駛出成都站。

  羅建國坐在對面鋪位上,興奮勁還沒過。

  他從挎包里掏出那個抄滿筆記的小本子,翻了一頁又一頁,嘴裡念念有詞。

  「黃連五十斤走特等……包裝用雙層麻袋,縫口要用棉線鎖邊……天麻三十斤……」

  念了一陣,他把本子拍在膝蓋上。

  「谷年,你說咱第一批貨發到總站,顧主任那邊驗收過了,後面的量是不是就能往上提?」


  「何嬸那邊的加工速度跟不跟得上?周小勇一個人巡山夠不夠?」

  「回去是不是得再招兩個人?」

  沒人應。

  羅建國抬頭。

  李谷年靠在車窗邊,兩條胳膊環著那隻舊軍用皮箱。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玻璃上。

  羅建國把後面的話收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車廂內側,假裝睡覺。

  李谷年低頭看著皮箱蓋子上那個白漆編號。

  箱子裡裝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軍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痕跡。

  火車鑽進了川西的山。

  隧道。

  黑暗裡車窗變成了一面鏡子,李谷年看見自己的臉映在玻璃上。

  十七歲的臉。

  可那雙眼睛裡裝的東西,不是十七歲該有的。

  他重生回來的第一天早上,睜開眼看見的是土坯房的天花板和牆上父親的照片。

  那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輩子,把上輩子沒做到的事全做了。

  做了很多。

  十七歲的他已經比前世走得遠。

  可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在懷裡這隻皮箱面前都輕了。

  天黑了。

  車廂里的燈亮著,昏黃的,照得人臉上一層蠟色。

  對面的羅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側躺著,一隻手垂在鋪位邊上,小本子滑到地板上。

  車廂里只剩火車碾過鐵軌的聲音和偶爾一兩聲翻身的動靜。

  李谷年抱著皮箱,後背靠在車廂壁上,目光落在黑漆漆的車窗外面。

  後半夜,羅建國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一隻眼。

  對面鋪位上,李谷年還是那個姿勢。

  車廂里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剩過道盡頭一盞值班燈。

  微弱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嘴唇動了一下。

  羅建國沒聽清,只看見嘴型。

  「爸。」

  羅建國把眼睛閉上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

  天邊亮了一條線。

  灰白色的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滲出來。

  雲霧從溝底升上來,纏在半山腰,松林的顏色從黑變成了墨綠。

  李谷年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懷裡的皮箱上。

  他低了低頭。

  「回家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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